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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我们认识的人,我们都会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副本。
不过,这个副本平时存在于我们的想象和记忆的边缘,相对而言,它还是处于我们外部,它做什么或者能做什么,对我们来说都无关痛痒,正如一个放在一定距离以外的物体,我们看见了并不会引起疼痛的感觉。
使这些人感到痛苦不安的事情,我们用一种旁观的态度在感知它们,我们也许会颇为得体地说一些表示遗憾的话,让别人觉得我们很有同情心,但其实我们并不能真正感觉到它们。
然而自从我的心在巴尔贝克被刺痛以后,阿尔贝蒂娜的副本就留在了我的心里,埋得很深很深,根本没法去除。
她做的事情,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就好比一个人得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毛病,感官功能发生了改变,明明看到的只是一种颜色,却会感觉到皮开肉绽般的疼痛。
幸好,与阿尔贝蒂娜再次分手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待会儿回到家里,就又会见到她,就像她真是我深爱的女人似的,这当然有些令人烦恼,不过,相比于另一种忧虑,就是一旦真的就在这么一个时刻,在这么一个我虽说对她心存疑虑,她却还没来得及让我对她完全忘情的时刻跟她分手的忧虑,那点烦恼就算不得什么了。
正当我这么在想象中仿佛看到她在家里等我,觉得时间长得难以打发,说不定还在卧室里睡了一会儿,突然间这首七重奏的一个熟悉而亲昵的乐句仿佛过来温柔地抚摸了我一下。
也许——在我们的内心生活中,不正是所有的东西都交织、叠合在一起的吗——凡特伊写出这个乐句的灵感,就来自他女儿——如今我所有这些烦恼的源头——的睡眠,当作曲家在宁静的夜晚创作时,女儿的睡眠营造了一种温馨的氛围,这个乐句,以弥漫于舒曼某些梦幻曲中的静谧柔美的意蕴,使我的心平静了下来,在这样的梦幻曲里,即使“诗人如是说”
,你也能猜到“孩子入睡了”
[137]。
只要我愿意回家,今晚我就能见到我的阿尔贝蒂娜,无论她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然而,我心想,七重奏开头那黎明的呼唤中,有一种神秘的意味,一种比我从阿尔贝蒂娜的爱情中所能得到的许诺更缥缈的东西。
我尽力不让自己去想这位女友,以便只想着作曲家。
他俨然就和我们在一起。
看来,说作曲家会在他的作品中得到永生,此言不虚;我感觉到了他在挑选某种音色,让它跟其他音色相配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凡特伊除了得天独厚的天赋,还有一种音乐家中几乎没人,画家中也极少有人能有的天赋,能让所用音符的色彩不仅稳定,而且富有个性,这种鲜明的个性,不会随时间的消逝而变得黯淡,而且,模仿这位色彩大师的学生也好,音乐成就比他更高的名家也好,都无法让这种色彩上的独创性收敛它的光芒。
富有个性的音色的出现,引起了一场革命,而且其成果并没有湮没在滚滚向前的时代潮流之中;只要人们重新演奏这位永恒的创新者的作品,革命就会再次爆发,重现它的光彩。
凡特伊笔下的每个音色,都被赋予一种鲜明的色彩,这世上最博学的作曲家,即便精通了所有的作曲规律,也无从模仿这样的音色,因此,他尽管只属于某个特定的时代,在音乐史上只具有某个相应的位置,但每当人们演奏他的一首曲子时,他总会离开这个位置,出现在潮流的前头,因为他的曲子听上去总给人一种印象,觉得它的写作年代晚于那些更时新的作曲家,其中自有一种看似矛盾、实则迷人的常听常新的魅力。
凡特伊的交响曲中的一些段落,当初我们听过它们的钢琴曲雏形,如今听到的配器后由整个乐队演奏的乐声,犹如夏日的阳光,经过窗玻璃的折射后,照进幽暗的餐室,让我们出乎意料地仿佛看到了一座《一千零一夜》中光彩夺目的宝库。
但是,这种一成不变的、令人目眩的流光溢彩,如何能与生命本身,与永远在变动而又充满欢乐的生命进程相比呢?我认识的那个羞涩、忧郁的凡特伊,当他必须挑选一种音色,让它跟另一种音色匹配的时候,他变得勇气十足,浑身充满一种幸福——就这个词的全部意义而言——之感,只要听过他的作品,就不会对他的这种幸福感有丝毫怀疑。
由某些乐音引起的愉悦,以及这种愉悦感所唤起的、不断激励他去发现其他乐音的精神力量,也带给听众一个又一个发现的惊喜,更确切地说,是这位创造者在亲自引领着听众,从他找到的音色中感受强烈的欢愉,而这种欢愉又给了他新的力量,去奋力寻找它们仿佛正在召唤的新音色,灵感犹如火光迸溅那般闪现,他欣喜若狂,浑身颤抖,当铜管乐器一齐奏出崇高庄严的音响之时,激动得透不过气来的作曲家,兴奋眩晕几近疯狂,描绘了一幅气势恢宏的音乐壁画,正如米开朗琪罗把身子绑在梯子上,头冲下地用满含**的画笔在西斯廷教堂的穹顶上挥洒涂抹。
凡特伊已经去世多年;但在他当年心爱的那些乐器中间,他的生命至少有一部分仍在继续,不因时光流逝而终止。
那仅仅是他作为一个个人的生命吗?如果说艺术其实只是生命的一种延续,那么为艺术奉献出一切还值得吗,艺术岂不就跟生命本身一样虚幻吗?越是往下听这首七重奏,我越是感到这样想是不对的。
诚然,粉红色的七重奏全然不同于那首纯白色的奏鸣曲;小乐句所回应的那声羞怯的询问,全然不同于那种企求兑现许诺的热切恳求,我们在七重奏里听到的这声奇特的许诺,尖厉、短促而不可思议,使大海上方粉红、沉寂的晨空震颤了起来。
然而,如此不同的这两个乐句,却是由同样的要素构成的,因为,正如有的世界——那正是埃尔斯蒂尔看到并生活其中的世界——我们是通过随处散布的细部、碎片,诸如博物馆和私人宅邸的藏品,来感知它的,同样,凡特伊以一个又一个音符、一次又一次的触键,把种种我们所陌生的、无比珍贵的色彩,赋予另一个世界,那是一个我们意想不到的世界,由于我们在不同的时段聆听他的作品,他的这个世界也就间隔成了许多片段,而他先前的那个奏鸣曲和此刻的这个七重奏,既然所发出的询问全然不同,从而乐曲的行进速度差别很大,一个把一条绵延、纯净的声线截成短促的呼唤,另一个则把许多散乱的碎片拼合成一个牢不可分的构架;一个是安静的,怯生生的,有点像断弓的演奏,带有哲理的意味,另一个则是急迫、不安的恳求,但它们所要表达的,是同一个请求,同一个祈愿,只不过它们是心中的太阳上升到不同高度时,经由不同的介质折射出来的光线,这些不同介质反映了他在追求创新的心路历程中的思想演变,以及艺术探索的不同阶段。
那是实质上相同的请求和祈愿,尽管在凡特伊不同的作品中,它们被赋予不同的面貌,但还是认得出,而且是唯有在凡特伊的作品中才能找得到的。
诚然,音乐评论家可以在别的音乐大家的作品中,找到与这些乐句相似乃至渊源有自的乐句,但那只是皮相之谈,他们看到的只是外表的相似,那是由精巧的推演得出的结论,而并非直接感受到的印象。
凡特伊的乐句给人的印象,不同于其他任何作曲家,这就好比,尽管科学对某些规律已有定论,但是与众不同的个体现象仍然会存在。
而恰恰在他一心想要标新立异之际,我们自会在一部作品当中,在不同的表象下面,认出哪些是深层次的相似,哪些是故意做出来的相似之处,当凡特伊翻来覆去地把一个乐句用来用去,自得其乐地把节奏变来变去,最后又回到最初的形态,其中的相似性是刻意为之的,是耍聪明的结果,所以注定是肤浅的,不可能像那些深藏不露、出于无心的相似性——我们在两部杰作不同的色彩中,会同样感受到这种相似性令人眼前一亮的光芒——那样给人以深刻印象;因为这时,一心想要出新的凡特伊,始终在向自己发问,他凭借全部的创造力,触及了灵魂的深处,所以任凭别人问他什么问题,他的灵魂总会以同样的音调(at)——他特有的音调——做出应答。
是的,那是一种音调,凡特伊的音调,它有别于其他作曲家的音调,其间的差别,比我们听两个人说话或两头不同种的动物嘶叫,所能感觉到的差别更为明显;这种实质性的差别,正是那些作曲家的创作思想与凡特伊永恒的探问之间的差别,他以种种形式向自己提问,他习惯于抽象的思辨,然而这种思辨犹如在天使的国度中进行,摆脱了推演的分析形式,让我们可以测量它的深度,却无法把它转译成人类的语言,这就好比灵魂脱离躯壳以后,即使通灵者再把它召来,询问死亡的秘密,它也无法用人类的语言说出这个秘密。
是的,那是一种音调,因为即便这个下午如此打动我的独创性是后天获得的,即便音乐评论家可以在作曲家之间找出渊源关系,但是我知道,富有创新精神的作曲家就像伟大的歌唱家,他常会不自觉地追求音色独特的音调,那是富有个性的心灵存在的一种证明。
凡特伊本可以尝试写得更庄严,更宏伟,或者写得更轻快,更活泼,让他感受到的东西在听众心里留下美好的印象,然而凡特伊不由自主地让所有这一切都沉在了涌浪巨涛之下,而正是这涌浪巨涛,成就了他的歌声,使它成了一听就能辨认出来的永恒的歌声。
这种歌声,这种有别于其他作曲家却跟他自己在别处的歌声都那么相像的歌声,凡特伊究竟是从哪儿学来,从哪儿听到的呢?这么看来,每个艺术家都像一个来自陌生国度的住民,那是一个他自己也已忘却的,与另一个将要登岸的大艺术家的出处并不相同的国度。
这个国度,凡特伊至多只是在最后几部作品中,似乎才靠得近了一些。
这些作品里的气氛,已非那首奏鸣曲所能比拟,叩问的乐句变得更为急迫,更为不安,应答也变得更深奥莫测;清晨和傍晚潮湿的空气,仿佛浸透了乐器的琴弦。
纵然莫雷尔演奏得很出色,他的乐声还是让我感到格外尖锐,甚至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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