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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人就像被催眠了似的,没人敢发出一点声响,挪动一下椅子。
一群穿着高雅、举止缺乏修养的人,骤然间——拜巴拉梅德的魔力所赐——变得对音乐肃然起敬了。
瞧见小小的舞台上不仅有莫雷尔和一位钢琴家,还有其他乐师,我心想,他们先演奏的准是别的作曲家的作品,而不是凡特伊的作品。
我还以为他就只写了那首奏鸣曲呢。
韦尔迪兰夫人坐在一旁,白皙而略施脂粉的前额,饱满地向前鼓起,头发朝两边分开,这既是对18世纪一幅肖像画的模仿,也出于一个不愿让人知道她正在发烧的病人对凉爽空气的需要,这位独坐一隅的主持音乐盛会的神祇、专司瓦格纳音乐和偏头痛的仙女,这位置身于乏味的听众之中的音乐守护神,让人想起有点忧郁的诺纳女神[136],在这些听众面前谛听一种她远比他们熟悉得多的音乐,她自然更不屑于表露自己对音乐的感受。
音乐会开始了,我不知道在演奏什么曲目,只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片陌生的疆土。
这是在哪儿?这是哪位作曲家的作品?我真想有人能告诉我,但身旁没人可问,我但愿自己能化身为《一千零一夜》中的人物,这本书我读了好多遍,每当书里的人物不知怎么办的时候,总会有一个精灵或者一位美貌无比的少女突然现身,这个少女别人看不见,但身陷困境的主人公却看得见她,她悄悄告诉他的,正是他想要知道的情况。
而此刻,我突然遇到的正是这种魔幻的时刻。
我好比到了一个我以为不认识的地方,没想到其实我只是换了一条新的小路进来,绕过了一条陌生小路,眼前突然见到一条熟悉的小路,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稔于胸,只是平时不从那条路进来,我蓦地想到:“这不就是通到我某某朋友家花园门的小道吗;我离他们家才两分钟路。”
果不其然,他们的女儿正从那儿过来,顺道向我打招呼呢。
就这样,我骤然间认出了这对我来说全新的音乐,原来还是凡特伊的奏鸣曲;比小说中的少女更奇妙的是,那个小乐句,裹着银装,通体焕发着辉煌的音色,有如披巾那般轻盈柔美,款款向我走来,尽管换了华丽的新装,我还是认出了她。
她对我诉说时温婉而熟悉的语调,更让我增添了重逢的喜悦,这种语调那么具有说服力,那么淳朴率真,却又不时闪耀着光彩,有一种令人心动的美。
然而,这次它的目的,仅仅是给我指路,而且不是先前那首奏鸣曲里的那条路,这是凡特伊尚未公开演奏过的作品,在这部新作中,他只是一时兴之所至(事先发给每个听众的节目单上,有个词暗示了这一点),让那个小乐句出现了一下。
转眼间,它又消失了,我发现自己是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但我现在知道,一切的一切也都在向我证实,这是一个我甚至意想不到凡特伊能够创造的世界——当我厌倦了先前那首奏鸣曲,觉得对我来说,它就像一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空间之后,我尝试过想象一些同样美妙,却有所不同的空间,但我无非像那些诗人一样,把他们所谓的天堂里塞满草地、花朵、河流,使之成为地球的翻版而已。
假如当初我不曾听到过那首奏鸣曲,那么眼前这首作品让我感受到的,将会是同样的欣喜;这就是说,它具有同样的美,但又是不同的。
那首奏鸣曲开场时,我们依稀看到的是百合般洁白、散发着田野芬芳的黎明,单纯的气息悬浮在稍显紊乱的背景上,组成一片乡间忍冬和白色天竺葵的绿廊;而这首新奏鸣曲展现在我们眼前的,仿佛是一片浩瀚的大海,那是暴风雨还未降临的清晨,天空已是紫红色的,乐曲就在一片冷峻的寂静和无垠的虚茫之中开场,尔后,伴随着玫瑰色的曙光,未知的世界从静谧和黑夜中脱颖而出。
这种红色非常特别,在那首充满柔情和田园气息的、天真单纯的奏鸣曲中是根本无法见到的,它有如朝霞,给整个天空抹上了带有某种神秘希望的色彩。
一个优美的旋律腾空而起,它也由七个音符组成,却是我从未听到过,跟我所能想象的曲调迥然不同的旋律,它简直妙不可言,却又那么尖锐刺耳,不再像那首奏鸣曲中鸽子的咕咕叫声,而是划破长空的嘶鸣,有如方才染红天空的红色那般鲜亮,仿佛公鸡神秘的报晓,俨如永恒的早晨令人不明其意,却又尖厉无比的召唤。
刚被雨水洗过,还带着电荷的冷冽的空气——跟那首奏鸣曲相比,这种空气具有全然不同的质感,气压也迥然相异,它所在的世界跟那首奏鸣曲中纯洁天真、草木茂盛的世界相去甚远——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渐渐收起了晨曦红嫣嫣的希望之光。
然而到了中午,在短暂而灼热的阳光照射下,空气好似沉甸甸地蕴含着一种乡村风味的,几乎是触手可及的幸福,教堂的大钟晃晃悠悠,钟声嘹亮而亢奋(就像贡布雷教堂热辣辣地倾泻到广场上去的排钟声,凡特伊想必经常听到,此刻也许在记忆中找到了这钟声,正如画家很趁手地在画板上找到了一种颜色),仿佛把最厚实的欢乐都表现了出来。
说实话,从审美的角度看,我并不喜欢这个欢乐动机:我甚至觉得它有点难听,整个节奏像是在步履艰难地行走,你只要用两根小棒,按某种方式敲击桌子,就可以把这种节奏模仿得挺像。
我觉得凡特伊到这会儿已经没有了灵感,于是,我的注意力这会儿也开始分散了。
我向女主人瞧去,只见她令人望而生畏地独自端坐在那儿,仿佛是对圣日耳曼区那些贵妇人跟着节拍摇头晃脑的傻样表示抗议。
诚然,韦尔迪兰夫人并没有说:“你们要明白,这音乐我可熟悉,熟悉得很呢!我要是把自己的感受全说出来,你们就是听一个晚上也听不完!”
但是她正襟危坐的姿势,毫无表情的眼神,还有那几绺披下的头发,都代她把这话说了。
这种姿势和眼神,也表明了她的勇气,仿佛在说,乐师们只管往下演奏就是,她的神经不劳他们来照顾,甭说行板她能挺得住,就是快板也休想叫她讨饶。
我转脸去瞧那些乐师。
大提琴手双膝夹紧他的琴,头往下冲,刻意做作的时候,那张粗俗的脸会不自觉地摆出一副厌恶的表情;他俯身去按低音时,那份耐心就像仆人在择菜。
在他旁边弹竖琴的姑娘,几乎还是个孩子,穿着短裙,被四边形的琴框金光灿灿地围在中央,犹如一个女预言者置身于有魔力的小屋里,那些光线习惯上象征着太空,姑娘的手上下挪动,在一些确定的点上拨出曼妙的乐音,就好比寓意画中的小女神站在天穹的金栅前,一颗一颗地采摘着星星。
至于莫雷尔,一绺原先夹在头发中间的鬈发,刚才掉了下来,卷曲地挂在额头上。
我稍稍向听众的方向转过脸去,想了解德·夏尔吕先生对这绺头发做何感想。
可是我的目光落在了韦尔迪兰夫人的脸上——确切地说是手上,因为她的脸完全埋在了手里。
女主人保持这种冥想的姿势,究竟是要表明,她犹如置身于教堂,觉得这音乐跟神圣的祈祷并无两样,还是如同有些人在教堂里那样,想要避开旁人不知趣的目光——或是出于羞耻心,不想让人家看到她假装的虔诚,或是出于对他人的尊重,不想让人家看到她无可宽恕的走神或无法克制的睡意?起先,我由于听到一种有别于乐音的很有规律的声响,以为后一种假设是对的,但后来我发现,这打呼噜的声音并非来自韦尔迪兰夫人,而是她那条狗的鼾声。
钟声齐鸣的辉煌动机,很快就被其他动机所驱散,我的注意力又回到了乐曲上来;我意识到在这首七重奏中,不同的乐思相继出现,而最终全都汇聚在一起,这样一来,先前的那首奏鸣曲,以及我事后知道的凡特伊的其他作品,跟这首七重奏相比,都只能算是青涩的习作,在此刻我听到的这首恢宏大气的作品面前,显得柔美有余,刚强不足。
作为对照,我不由得想起了,以前我总认为凡特伊所能创造的别样的世界,都是些封闭的天地,就像我的前几次恋爱一样;而其实,我应该承认,最后这次恋爱——跟阿尔贝蒂娜的恋爱——才让我尝到了爱的冲动(最先是在巴尔贝克,接着是传戒指游戏,然后是她睡在酒店里的那个夜晚,然后是巴黎有雾的星期天,然后是盖尔芒特府的晚会,然后又回到巴尔贝克,最后又是在巴黎,这时我和她的生活已经密不可分了);同样,如果现在考虑的不只是对阿尔贝蒂娜的爱情,而是我的整个一生,那么跟这次恋爱相比,其他的恋爱都只是单薄的、怯生生的尝试,只是对一种更为壮阔的爱情的准备和召唤……召唤对阿尔贝蒂娜的爱情。
我的思绪又从音乐中游离开来,暗自在想,不知道这些天来阿尔贝蒂娜有没有见过凡特伊小姐,就像一个人重新在探究一种内心的创痛,刚才由于分心,他暂时忘记了这种痛苦。
说到底,阿尔贝蒂娜可能做哪些事,都只是由我的心象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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