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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有位先生不许夏利来参加排练,原因仅仅是他本人没有受到邀请。
那他就该受到一次严重警告,我希望他能到此为止,否则他就别想再进我的门。
他想独占夏利,就这么回事。”
接下去,她又说,“夏利身边整天都有这么个身材不匀称的高个子晃来晃去,就像保镖似的。”
她说的这两句话,换了任何别人,大概也都会这么说的,因为有些平时不大会说的话,遇到某个特殊的话题、某个特定的场景,几乎必然会涌进此人的记忆,他以为是在表达自己的思想,其实是在机械地复述现成的套话。
韦尔迪兰先生借口有事要问夏利,要单独跟他说一会儿话。
韦尔迪兰夫人生怕他心绪被弄乱,会影响一会儿的演奏。
“等他演奏完了再说,不是更好吗?哪怕改日再说,也没关系呀。”
韦尔迪兰夫人说。
因为,韦尔迪兰夫人一想到自己的丈夫正在隔壁房间跟夏利把话挑明,她就甭想好好享受音乐带给她的**喽,她害怕事情弄得不巧,夏利一生气,会把十六日的事儿撂下不管。
让德·夏尔吕先生在这个晚上颜面丢尽的,是他邀请的这些陆续到来的宾客的缺乏教养——这在社交圈是很常见的。
这些公爵夫人上这儿来,既是买德·夏尔吕先生的账,也是怀着在这种场合一探究竟的好奇,她们一个个径直走向男爵,仿佛他是主人在接待来客似的,在离韦尔迪兰夫妇仅一步之遥、每句话都会钻进这对夫妇耳朵的地方,冲着我说:“请指给我看看,哪一位是那个韦尔迪兰大妈,您认为我非得让人把我介绍给她吗?但愿她总不至于让我的名字明天登在报纸上吧,要不然我可要在亲戚朋友面前把脸都丢光了。
怎么,那个白头发的女人就是她?她看上去还可以嘛。”
听到提起凡特伊小姐(不过她并不在场),不止一位女客说道:“哦!那个奏鸣曲的闺女?快指给我看看。”
看到有好多熟人,她们便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冷眼瞅着韦尔迪兰府上的常客陆续进来,好奇的目光中透着讥讽和不屑,至多指点一下某人略显奇特的发式——若干年过后,这种发式就会大行其道,时髦得很,总之,这些来客不无遗憾地发现,这个客厅跟她们所熟悉的、所预想的客厅都没有什么两样,她们感觉到的,正是前往布吕昂[132]夜总会的社交圈人士的那种失望——那些夫人小姐一心准备去让这位讽刺歌手调侃奚落一番,不料进得门来,却只见接待如仪,全然听不到预想中的那个叠句:“哦!瞧瞧这张面孔,这副嘴脸。
哦!瞧瞧她这副嘴脸。”
在巴尔贝克,德·夏尔吕先生曾在我面前尖锐地批评过德·沃古贝尔夫人,说她虽然聪明过人,却在丈夫出其不意地发迹过后,让他犯了致命的错误,从此一蹶不振。
德·沃古贝尔先生被委任为驻外大使,与所在国的迪奥多兹国王和欧多克西王后关系密切,后来国王和王后重访巴黎,逗留时间较长,而且天天都要出席宴请,王后因为十年来在自己的京城里跟德·沃古贝尔夫人过从甚密,而对法兰西共和国总统夫人以及那些部长夫人,她一个也不认识,所以撇下那些夫人,只跟大使夫人单独交谈。
而德·沃古贝尔夫人自以为地位无人可以撼动——既然德·沃古贝尔先生是促成迪奥多兹国王和法国修好的元勋——见到王后如此垂爱,她不由得踌躇满志,全然意识不到危险正在临近,于是,几个月过后,这对过于自信的夫妇误以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德·沃古贝尔先生突然被宣布退休离职。
德·夏尔吕先生在巴尔贝克的小火车上评论儿时朋友官场失意的时候,说让他惊讶的是一个这么聪明的女人,竟然不懂得在这种情形下,她应该利用对国王、王后的全部影响来使他们明白,她本人是微不足道的,他们应该把情谊转移到总统夫人和部长夫人们身上去;而当这些夫人以为这份情谊来自国王和王后本人,而并非沃古贝尔夫妇精心安排的,她们就会更加得意,也就是说,在欣喜之余,会对沃古贝尔夫妇平添一份感激之情。
然而,真所谓旁观者清,一个明白人事到临头,自己脑子一发热,照样会犯同样的错误。
且说德·夏尔吕先生在他邀请的宾客纷纷走上前来,向他表示祝贺和谢意,只当他是府上的男主人的当口,并没想到应该请他们去和韦尔迪兰夫人寒暄几句。
来客中唯一的例外,是那不勒斯王后[133],这位血管里流淌着与两位姐姐伊丽莎白皇后和德·阿朗松公爵夫人同样高贵的血的贵妇,一进客厅就和韦尔迪兰夫人攀谈起来,仿佛她此次前来,就是来拜访韦尔迪兰夫人,而不是来听音乐,也不是来看德·夏尔吕先生的,她对女主人无所不谈,再三说自己对女主人仰慕已久,对女主人的府邸赞不绝口,涉及话题之广泛,倒像是专程前来访谈似的。
她真想把侄女伊丽莎白(就是日后嫁给比利时的阿尔贝王子的那位)也带来,她说,那姑娘准会感到非常遗憾!看到乐师纷纷上台,她打住话头,请韦尔迪兰夫人告诉她,哪一位是莫雷尔。
她当然不会不知道,德·夏尔吕先生举办这个晚会的目的,就是请大家来为这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捧场叫好。
但是素有智慧的当年的王后,身上有着欧洲最高贵的一脉血统,阅历堪称丰富,崇尚怀疑精神,又天生有股傲气,所以在她眼里,像表亲夏尔吕(他和她都是巴伐利亚公爵夫人的后裔)这样的她所最爱的人,他们的种种不可避免的缺点,都只不过是不幸而已,唯其如此,他们在她这儿得到的支持,就显得格外珍贵,因此她也就特别乐于为他们提供这种支持。
她知道,自己亲临这种场合,德·夏尔吕先生一定会倍加感激。
不过,她今天的善解人意,一如当初的英武骁勇,这位曾经亲手向加埃塔[134]城墙射击的英姿飒爽的女人、身先士卒的王后,随时准备不失骑士风度地站在弱者一边,如今她瞧见韦尔迪兰夫人孤单一人,受到冷落(其实韦尔迪兰夫人并不知道,她是不该撇下王后的),便要做出一副样子,让大家看到,对她——那不勒斯王后来说,这个晚会的中心,吸引她前来的人物,正是韦尔迪兰夫人。
她不停地抱歉说,她得先告退,因为还要去另一个晚会(其实并无此事),还特地关照她离开时不要惊动大家,从而蠲除了韦尔迪兰夫人原本不曾想到的送别仪式。
不过也得为德·夏尔吕先生说句公道话,虽然他完全把韦尔迪兰夫人给忘了,而且任凭他请来的他那圈子里的客人们把她撂在一边,使她很难堪,但他却很明白,绝不能让这些人用对待女主人的恶劣态度,去对待音乐演出本身。
莫雷尔已站在台上,乐师们也已就座,谈话声却仍不绝于耳,甚至还能听到笑声和“恐怕只有内行才听得懂噢”
之类的评论。
蓦然间,德·夏尔吕先生挺直腰板,仰起脖子,仿佛跟适才我见到他走进韦尔迪兰夫人客厅时那副疲沓的模样换了个人似的,他一脸先知的表情,环顾四周时的严肃神态,似乎是在告诉大家,此刻不是嬉笑的时候,顿时不止一个客人的脸在他的注视下涨红起来,就像小学生在课堂上当场挨了老师训斥一样。
在我看来,德·夏尔吕先生的神态虽说高贵,却难免有几分滑稽的意味。
只见他时而目光炯炯地逼视来客,把他们镇住,时而把戴着白手套的手举到俊秀的额前,意在像vademecum[135]那般提示众人,什么是此时应该保持的宗教肃静,什么是超脱于世俗杂念之上的虔敬,为他们树立一个全身心投入,近乎心醉神迷的榜样。
迟到的来客跟他打招呼,他一概不予理睬,这些人实在太失礼了,居然不明白,此时此刻可是属于伟大的艺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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