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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粗粝的乐声,反而使人听了很舒服,就像你听某些演唱时,感觉到其中有一种人文的情怀,一种充满理性的亲切感。
当然,也有人会感觉到不舒服。
当艺术家对周围世界的印象起了变化,变得更纯净,更适宜于回忆内心的那片故土时,它往往会很自然地流露出来。
对作曲家而言,它体现在音乐总体风格的改变上;而对画家来说,则反映在色彩的变化上。
诚然,最聪明的那些听众到头来识破了其中的奥秘,他们后来坚称,凡特伊最后那几部作品才是最深刻的作品。
然而没有一份节目单,没有一个标题,可供人们做出明晰的判断。
所以我们只能猜想,这想必是思想深度在音响领域的转调吧。
这片被遗忘的故土,作曲家可能会想不起它,但在无意识中始终跟它保持着某种共鸣;唱起故乡的歌,他会心中充满喜悦,但有时他也会为追求虚荣而背弃它。
追逐荣誉,他便会远离它;只有厌弃荣誉,他才能找到它。
这时作曲家(无论他写的是什么题材)总会唱起这支独特的歌,其中的重复和相似——因为无论他写什么题材,他总是他自己——证明了在作曲家心中,有些情结是根深蒂固的。
这些情愫,这些我们非得为自己保留不可的内心的积淀,即使在朋友之间、师生之间、情人之间都是无法言传的,它们能使每个人的感受产生质的差异,却被挡在了言语的门外,言语的交流只能局限于人所共有、并无实质意义的外在层次,而凡特伊和埃尔斯蒂尔这样的艺术家,他们的艺术凭借乐音和画面的色彩,将我们内心世界的构造外化了,对这些被我们称为个体感受的内心世界,要是没有这样的艺术,我们难道还能有所了解吗?翅膀,这另一个能让我们自由呼吸的器官,即便能带着我们穿越茫茫太空,对此也无能为力。
只要感觉方式依旧,我们即使到了火星和金星,所能看到的东西,也仍然和地球上的东西是一个模样的。
唯一真正的旅行,唯一的青春泉[138]之浴,并不是去往新奇的地方,而是拥有另一双眼睛,以别人、成百上千个别人的眼光,来观察这许许多多人看见的成百上千个世界,所谓一人一世界,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世界;埃尔斯蒂尔这样的画家,凡特伊这样的音乐家,使我们这样做到了,借助于他们的器官,我们真正做到了从一个星球飞往另一个星球。
行板结束时的那个乐句充满柔情,我听得出了神;接下来,在下一乐章开始前,有一段休息时间。
乐师搁下乐器,听众交流着各自的印象。
有位公爵想表明自己是内行,像煞有介事地说:“这曲子挺难拉的。”
有些人比较随和,来跟我聊了一会儿。
可是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我根本就没听进去,刚在心里跟来自天堂的乐句做过交谈,这些人间徒具外壳的话语,算得了什么呢?我俨然就是个被逐出天国的天使,从充满欢乐的天堂,坠落到了最无趣的尘世。
我心想,倘若没有发明语言、形成文字,也没有对思想的分析,音乐说不定就是所谓心灵交流的唯一实例,就像某些生物是大自然所淘汰的某种生命形式的最后见证一样。
音乐有如一种没能实现的可能性,人类实际上走的是其他的路,是口头和书面语言之路。
音乐向非分析状态的回归实在令人如痴如醉,所以一旦从这样的天堂出来,跟一班应该说还算聪明的人接触,让我觉得兴味索然。
在音乐进行的过程中,我想起了一些人,把他们和音乐糅合在一起;确切地说,我是把对某一个人的思念,亦即对阿尔贝蒂娜的思念,融合在了音乐之中。
行板临结束时的那个乐句,在我听来美妙无比,我心想,可惜阿尔贝蒂娜不知道——即使知道了也不会真正懂得——自己被融合在了如此崇高的东西之中,那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啊,不仅我俩在一起拜它所赐,而且那感人至深的乐声仿佛就出自她之口。
音乐一停,周围那些人顿时显得乏味极了。
仆人端来了饮料。
德·夏尔吕先生不时会招呼一个仆人:“您好吗?我给您的气压快信[139]收到了吗?您来不来?”
如此打招呼,似乎显示了一位贵族老爷的随和通达,他觉得自己是在抬举那个仆人,觉得自己比布尔乔亚更平易近人,不过,这也透露出他颇有些心怀鬼胎,以为这么大大方方讲出来,人家就不会觉得其中有猫腻。
他又加了一句,用的是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那种盖尔芒特家族的语气:“他是个棒小伙子,心眼儿好,我在家里就爱使唤他。”
不过男爵的乖巧却害了他自己,人家都觉得他跟仆人关系这么亲密,给仆人发气压快信,实在有点蹊跷。
而收到他信的仆人,在同伴眼里非但没有因此脸上贴金,反而显得很丢脸。
演奏重又开始,七重奏朝着曲终的方向进行;那首奏鸣曲中的这个或那个乐句,重复出现了好多次,但每次都有所变化,不是节奏不同,就是配器不一样,听上去既是奏鸣曲中的乐句,又不完全就是原来的乐句,就好比生活中重复发生的事情一样。
我们听某个作曲家的作品,有时会听到一些乐句,不明白这位作曲家的过去,到底跟这些乐句有怎样的渊源关系,以至于必须把这些乐句当作唯一的寄寓之处,而这样的乐句,只在这位作曲家的作品中才有,它们不断地出现在他的作品中,时而是仙女或林中女神,时而是我们熟悉的神祇。
我在这首七重奏里,先是辨认出了在那首奏鸣曲里听到过的两三个乐句。
不一会儿——乐曲沐浴在凡特伊作品最末乐段中惯有的紫色雾霭之中,尽管有个地方引进了一段舞曲,整个乐段还是沉浸在乳白色的氛围之中——我依稀认出了奏鸣曲中的另一个乐句,由于距离还很远,我没法听得很真切;它犹豫着,缓缓往前而来,随即受了惊吓似的骤然消失,然后重又返回,跟别的乐句交织在一起(我后来才知道,那些乐句来自他别的作品),召唤其他的乐句,而其他的乐句被驯服以后,也立即变得无比动人,一起投入那首轮舞曲,那首有如天籁般的、大部分听众却还无法认出的轮舞曲;这些听众蒙着一层翳蔽,所以什么也看不出,只是胡乱地不时发出些表示赞叹的声响,其实心里腻味得要死。
随后,这些乐句纷纷远去,只有其中的一个又反复出现了五六次,我看不清她的容貌,但能感觉到她极其温柔,而又——大概这正是斯万对奏鸣曲中那个小乐句的感觉——跟任何女性在我身上激起过的欲念迥然不同,这个乐句以充满温情的声音赋予我一种幸福感,那是一种真正值得你去追求的幸福,也许,这个乐句——我不懂她的语言,却能对她如此了解的这个看不见的尤物——正是此生中幸福应允我有缘相遇的那位唯一的不知其名的姑娘。
然后这个乐句散开,变形,正如奏鸣曲中的小乐句所做的那样,最后变成了乐曲开头那神秘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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