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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把衣服穿得恰到好处,是门很少有人懂得的艺术,可她天生就能掌握这门艺术。”
在此我得说明一下,德·夏尔吕先生掌握(这一点上我跟他完全不同,甚至恰恰相反)一种精细观察的天赋,对衣着打扮的观察之精细,就跟他对一幅油画的细部的观察一样精到。
说到裙子和帽子,有的爱说刻薄话的人或好走极端的理论家会说,一个容易为男性魅力所吸引的男人,往往会对女性服饰怀有天生的兴趣,会去研究它们、熟悉它们,以此作为一种精神上的补偿。
有时候这种说法还真能灵验,一个夏尔吕这样的角色,仿佛他的生理的需求和内心的柔情,全让男性给包了,而留给异性的则是所有那些柏拉图式(这个形容词实在很不确切)的趣味,简单地说,就是那些最穷讲究也最稳当的所谓高雅的趣味。
为此德·夏尔吕后来还得了个“女裁缝”
的绰号。
不过他的趣味,他善于观察的才智,还涉及其他的领域。
我们前面已经看到,那天晚上我在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府上用过晚餐后造访他家[102],经他一一指点,我才知道他家里珍藏着那么些精品。
他能观察到别人根本不去注意的那些细节,无论是艺术品还是宴席菜肴,他都能一眼看出其中的精彩之处(上至绘画,下至厨艺,他全盘通吃)。
我一直为德·夏尔吕先生抱憾,觉得他的艺术天赋浪费在了画个扇面馈赠堂嫂(前面说过,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拿着这把扇子,并不是为了扇风,而是为了炫耀,向人显摆巴拉麦德对她的情谊[103])或是弹一手好钢琴,以便在莫雷尔拉琴时给他伴奏不致出错,我是说,我一直在为,现在也为德·夏尔吕先生感到遗憾,觉得他真应该写点东西。
当然,我们并不能因为他能说会道或者信写得精彩,就断言他会是一个天才的作家。
有些才能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经常可以见到,有的人说起话来干巴巴的,让人听得很沉闷,却能写出文采斐然的好文章,而平时口若悬河的人,一旦提笔写东西,却说不定连三流的作家都不如。
但无论如何,我相信,要是德·夏尔吕先生肯试试笔,从他熟悉的艺术方面的题材写起,那他一定会才思泉涌,妙笔生花,社交圈常客一定会变成大师级作家。
我常对他这么说,可他就是不肯试一下,也不知只是懒惰,还是时间都花在光鲜的晚会、粗鄙的娱乐以及盖尔芒特沙龙里没完没了的谈话上了。
看着他谈话时大放异彩,敏捷的才思与鲜明的个性如影随形,傲慢的语气里透出思想的光芒,我更为他感到惋惜。
倘若他写书的话,大家在沙龙里就不会在称颂他的同时那么嫉恨他,他在沙龙里兴致勃勃想要展露口才时,固然是妙语如珠,但与此同时他欺凌弱者,连从未伤害过他的人也不肯放过,甚至卑鄙地想方设法离间朋友,这就招来了嫉恨——倘若他写书的话,大家就会了解他丢弃丑陋的那一面以后的、与众不同的精神价值,那时就没有任何东西会妨碍大家去崇拜他,他的许多优点也就会让友谊之花盛开。
不管怎么说,即使我看错了他,其实他写不出多大名堂,但他若真的写了,那还是功德无量的。
因为,虽说他什么东西都认得,不光认得还说得上名儿,我跟他聊天,就算并没真学会观察(我的心志和情感都另有所寄),至少也看到了一些没经他指点根本不会去注意的东西,可是这些东西叫什么名儿,那些应该可以帮助我了解它们模样、颜色的名儿,我总是很快就忘了。
要是他写了书,哪怕写得挺差劲(我不相信会这样),那也一定是弥足珍贵的词典、包罗万象的百科全书!不过谁能说得准呢?也许他到时候没把自己的博学和才情写成书,却听凭每每跟我们的命运对着干的魔鬼驱使,去写些乏味的连载小说、无聊的游记和探险故事,那也说不定啊。
“是的,她很会穿衣服,准确地说是很会打扮,”
德·夏尔吕先生接着谈论阿尔贝蒂娜,“我唯一担心的是,她能不能让自己的打扮跟她那种特殊的美显得很协调,这事或许我也有点责任,有时出主意没经过深思熟虑。
我去拉斯普利埃尔城堡时,常给她一些指点,但那些话或许过多地考虑到当地的环境,照顾到了邻近海滨的这个特点,而没有考虑到您表妹的个性特点,所以她的举止打扮有点流于轻佻。
我承认,我见过她穿一身漂亮的塔拉丹薄裙,围着迷人的纱罗丝巾,戴一顶粉红色的软帽,上面插一根小小的粉红羽饰,看上去居然挺般配。
不过依我看,她的美是很实在、很厚重的,这些过于轻巧的衣饰对她未必合适。
无边软帽怎么配得上这一头浓密的秀发,换成俄罗斯冠冕状的发饰岂不更相称?那种看上去像舞台服饰的古典长裙,确实很少有女人能穿出它们的妙处来。
可是这位已经散发出少妇风韵的姑娘是个例外,她挺适合穿一袭热那亚丝绒的古典长裙(我立刻想起了埃尔斯蒂尔和福迪尼的长裙),而且不妨再配上刺绣的花饰或老款的宝石坠子(宝石越老越好),比如说橄榄石、黄晶石,或者成色特好的拉长石[104]。
像她这种体态丰腴的美貌,就得要有点分量的饰物才能相配。
您还记得吗,她到拉斯普利埃尔城堡去用晚餐的那回,随身带着好些漂亮的盒子、沉甸甸的大包小包,等她以后结婚的时候,不光可以在里面放粉底霜和胭脂,还可以——在一个颜色不太蓝的青金石盒子里——备一些珍珠和红宝石碾成的脂粉,当然不是人工养殖的珍珠,她嫁的人想必是有钱人。”
“行了!男爵,”
布里肖赶紧插话,他怕我听到男爵刚才的最后那句话,会心里不好受,因为对于我和阿尔贝蒂娜的关系是否纯洁、她是否真是我的表妹,他毕竟还是存疑的,“您就是这样来关心小姐们的呀!”
“当着这个孩子的面,您给我住嘴好不好,坏家伙。”
德·夏尔吕先生奚落他说。
他的手顺势一挥,像是要让布里肖别多嘴,但这只手却落在了我的肩上。
“我打扰你们了吧,瞧你们刚才那开心的模样,就像两个疯疯癫癫的小姑娘,你们怎么会需要我这么个扫兴的老婆子呢。
好在你们这就快到了,我也就甭过意不去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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