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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爵兴致很高,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下午的那茬事儿,在絮比安看来,当务之急是保护侄女别再一次受莫雷尔欺负,所以他还没把事情告诉德·夏尔吕先生。
所以男爵一直还以为两个年轻人不久就要结婚,心里乐滋滋的。
这些了不起的单身汉仿佛是在用一种假想的父爱,来为自己带有悲剧色彩的独身生活添加一份温情,寻求一种慰藉。
“不过说实话,布里肖,”
他笑着转身对我们说,“刚才瞧见你们情意绵绵的样子,我还真有点顾虑。
你俩看上去就像一对恋人。
这么手挽手的,啊,布里肖,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不知他说的这番话,是否该归于一种老人心态,说明他的自控能力比以前差了,到时候居然会不由自主地把一个小心翼翼深藏四十年的秘密给捅了出来。
要不,这番话反映了盖尔芒特家族骨子里对平民观点的藐视?盖尔芒特家的人,包括德·夏尔吕先生的堂兄德·盖尔芒特公爵在内,骨子里都有这种对平民观点的藐视,但在公爵身上,表现的形式有所不同,有一次我母亲亲眼目睹公爵敞着睡衣衬衫,毫无顾忌地站在窗口刮胡子。
不知德·夏尔吕先生是否在从冬西埃尔到多维尔酷热的旅途中,染上了着装随便的危险习惯?只见他把草帽往后一推,露出宽阔的额头,趁这点工夫凉快一下,松开长久以来一直紧紧绷在他真正的脸上的那张面具。
德·夏尔吕先生和莫雷尔这种俨然是夫妇的关系,理所当然会让知道莫雷尔已经不爱男爵的人感到惊讶。
而对德·夏尔吕先生而言,有时他确实也觉得,这种癖习给自己带来的快感过于单调,已经让他起腻了。
他本能地寻求新鲜的刺激,而在厌倦了那些萍水相逢的陌路人以后,他走到了另一个极端,重新拾起曾以为自己会永生永世深恶痛绝的东西,模仿起了婚姻生活、父子感情那一套。
有时这样也不够,还得有新花样,他就找一个女人一起过夜,正像一个正常的男人偶尔也想找个小伙子睡觉一样,好奇心是相似的,但方向倒了个个儿,而且两者同样都是不健康的。
由于夏利的缘故,男爵的信徒生活仅局限于小圈子里[105],出了这个圈子,他多年来为精心伪装自己所做的种种努力就都甩在一边去了,这就好比,有些欧洲人到了殖民地探险或小住,就把他们在法国时遵守不误的行为准则弃之不顾了。
然而,让德·夏尔吕先生比在韦尔迪兰府上度过的那些时日更有效地,最终地摆脱了社会约束的,还是内心的变化,对于自身的反常举止,他从最初的浑然不觉,到发现后的惊恐莫名,再到最后的习以为常,他的思想经历了一个剧变的过程,临了他已经见怪不怪,意识不到把自己可以毫不害羞地坦然接受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去告诉别人,会有多么危险了。
其实,被流放到南极也好,独自待在勃朗峰上也好,都不如沉湎于一种内心的癖习,亦即一种有别于常人的思想方式那样,会使我们跟人群离得那么远。
癖习(德·夏尔吕先生以前这么称呼它)如今被男爵赋予温情脉脉的形象,仿佛那只不过是一种人所难免的瑕疵,如同懒惰、闲散、贪吃美食一样,其实还是挺有趣,甚至颇有几分可爱之处的。
德·夏尔吕先生意识到了自身举止的特殊性所激发的好奇心,而且体验到了满足这些好奇心、刺激它们、滋养它们的乐趣。
就好比某个犹太政论作者,天天写文章捍卫天主教教义,大概并不是希望人家真把这些文章当真,而只是不想让喜爱他的幽默的读者失望罢了,德·夏尔吕先生在小圈子里风趣十足地抨击世风日下,正如他无须有人邀请,就会拿腔拿调地说英语或模仿穆内-絮利[106]的嗓音,在大家面前显示他的艺术鉴赏才能,正是他为活跃聚会气氛尽的一份责任;所以,德·夏尔吕先生吓唬布里肖,说要到索邦大学去嚷嚷,说他在跟小伙子一起散步,这就跟受过割礼的专栏作者侈谈“教会的长女”
[107]和“耶稣的圣心”
是一样的道理,虽然说不上假仁假义,却有哗众取宠之嫌。
耐人寻味的,不仅是德·夏尔吕先生说话内容的变化(有好些话是他以前说不出口的),而且是他在说话的语调、平时的举止上发生的变化,奇怪得很,他的说话腔调、举手投足,现在竟然跟他过去严加抨击的语气、动作非常相似;他现在常在无意间轻轻喊上一声——在他是无意的——喊声毕竟低沉——但一般而言,同性恋者彼此见面,往往会有意这么嗲声嗲气地互喊“我亲爱的”
。
像夏尔吕这类的人,当他们的病情发展到一定程度时,不可避免地总会有这股子娘娘腔,就像一个全身瘫痪或共济失调[108]的病人,最终必然会出现某些症状一样;所以,那些年轻同性恋者的忸怩作态,尽管德·夏尔吕先生一向对之持反对态度,其实倒像是对他自身的娘娘腔的一种不走样的绝妙模仿而已。
事实上——这种由内往外透露的忸怩作态也正说明了这一点——神情严肃、身穿黑色套装、留着平头的夏尔吕,跟油头粉面、披金挂银的小伙子之间,纯然只有表面的差别,这就好比一个说话飞快、动个不停的烦躁症患者,跟一个说话慢吞吞、终日无动于衷的神经病患者之间并没有实质性的差别,在医生眼里,这两个病人都是神经衰弱症患者,后者其实内心也焦躁不安,和前者遭受着同一种病症的折磨。
不过,德·夏尔吕先生身上已经显露出种种衰老的迹象。
某些过去就在谈话中爱用的说法(例如“一系列情况”
),现在简直到了滥用的地步,几乎整天挂在嘴边,句句不离,就像随时离不开一个监护人一样。
“哦!我不知道。”
男爵说着,举起双手,眯起眼睛,那神情就像一个人不想被人指责口风不紧似的;大概男爵有什么事说漏了嘴,已经挨过莫雷尔的责备(莫雷尔爱虚荣,又是胆小鬼,高兴时借男爵往自己脸上贴金,不高兴时把他撇在一边,不理不睬,什么事到了他眼里都变得很要紧——哪怕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您知道,我全然不知他在做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撇下我去看谁了,反正我几乎见不着他的人影。”
如果说两个有暧昧关系的人之间的谈话,往往充满谎言,那么一个第三者,在跟其中一位谈到这一位的心上人时,自然更是假话连篇,而且这跟那个心上人的性别无关。
“您是好久以前见到他的吧?”
我问德·夏尔吕先生,想做出一副既不担心跟他谈起莫雷尔,也不相信他和莫雷尔朝夕相处的样子。
“今儿早上他路过,到我屋里待了五分钟;我还没睡醒呢,他就坐在我的床边,像要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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