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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那些女友的分手,使我的心得以免受新的痛苦,让它能在一种假寐中得到休憩,来愈合它的创伤。
然而,她带给我的这种宁静,却并不是欢乐,而只是一种减轻痛苦的抚慰。
这样说,并不意味着我没有从这宁静中重尝我曾因过于强烈的悲痛而与之绝缘的许多欢乐,但那绝非阿尔贝蒂娜给我带来的,而且,我不再觉得她有什么漂亮可言,我对她已经感到厌烦了,我清楚地感觉到我并不爱她;那些欢乐,恰恰是阿尔贝蒂娜不在我身边时我才尝到的。
所以,一早醒来,尤其是在天好的日子,我并不马上让人去把她叫来。
我觉得前面说起过的那个在身体里面唱歌的小精灵,比她更让我高兴,我就先那么待着,再躺上一会儿,听它独个儿对我唱那礼赞太阳的颂歌。
我们每个人都是由一些小精灵组成的,其中最重要的并不就是那些最外露的。
在我,等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被病魔击倒以后,还会剩下两三个生命力特别顽强的精灵,其中少不了有那么个哲学家,他只有在两件艺术品,在两种感觉之间找出共同之处以后,才会感到快乐。
这最后的一位,我有时暗自在想,不知是否很像贡布雷的眼镜商放在橱窗里面预报天气的那个小矮人儿,每逢晴天他就掀开风帽,碰上雨天就又戴上。
这个小矮人儿,我领教过它的自私:天快下雨时我总会闷得透不过气来,这阵发作要等雨下来了才会缓解,可是这个小矮人儿根本不管这些,当我渴盼已久的雨点终于落下来的时候,他就收起了那副快活的模样,怒气冲冲地把帽兜砰地盖上。
而我又相信,在我弥留之际,当我身上所有其他的那些我都已经结束生命,我也只存最后一息的那会儿,倘若有一缕阳光从天际洒下,这个气压计小人儿也准会怡然自得地掀开风帽欢唱:“哦!终于放晴喽。”
我按铃唤弗朗索瓦兹。
我打开了《费加罗报》。
浏览一遍以后,知道报上没登我寄给报社的文章,或者说所谓的文章吧,那还是很久以前当我坐在佩斯皮耶大夫的马车里,凝望马丁镇的钟楼时写的,最近找出来以后,只是稍稍做些改动就寄出了。
接下来,我读妈妈的来信。
一个年轻姑娘单独和我住在一起,使她感到不可思议,大为反感。
离开巴尔贝克那天,正当她瞧着我神情沮丧,觉得让我独自一人待在巴黎很放心不下的时候,她听说阿尔贝蒂娜也和我们一起,而且看着人家把阿尔贝蒂娜的箱子也装上小火车,这时她也许是挺高兴的,那几只又窄又长的黑箱子,就挨在我们自己的箱子(就是在巴尔贝克大酒店让我在它们旁边哭了一宿的那些箱子)的边上,我只觉得它们样子挺像棺材,但并不知道它们将给家里带来的是生命还是死亡。
不过我当时甚至都没往这上面去想,因为在唯恐羁留巴尔贝克的担惊受怕过后,能在那么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携着阿尔贝蒂娜同行,在我已经是喜出望外了。
但对这安排,如果说一开始妈妈并没有什么敌意(她对我这位女友说话的态度非常客气,就像一个儿子刚受了重伤的母亲在对尽心竭力照顾他的那位年轻情妇表示感激之情),那么当她看到这个安排全部兑现,这位姑娘在我们家愈待愈久,而且没有其他家庭成员在家的时候,她的态度就完全改变了。
然而我得说,这种敌意,她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向我表示出来过,正像过去她已经不敢责备我的浮躁和疏懒一样,现在她顾虑重重——这一点也许我当时并没有完全看出来,或者说不愿意看出来,——生怕对这位我说过将来要做我妻子的姑娘说长道短,会给我的生活投下阴影,削弱我今后对妻子的恩爱之情,还说不定就此在我心里撒下内疚的种子,使我在母亲离开人世时,会因为自己娶了阿尔贝蒂娜让她感到过不快而追悔莫及。
对一项她自知已无法让我改变的抉择,她宁愿做出赞成的姿态。
可是,所有在那段日子里见过妈妈的人都对我说,她除了因为外婆去世而显得很悲伤以外,还总有一种终日忧心忡忡的神情。
这种无法排遣的思虑,这种内心波澜的起伏,使妈妈感到太阳穴发涨发烫,她整天都把窗子开着,想让自己凉爽些。
但她始终没能做出决断,她害怕会给我不好的影响,破坏她所认为的我的幸福。
她甚至下不了决心不准我先让阿尔贝蒂娜暂时留在家里。
妈妈不想显得比蓬当夫人更苛刻,这事儿先不先是这位夫人担着干系,可她倒是一点儿没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这真叫妈妈大为吃惊。
但无论如何,她在动身去贡布雷那会儿,总觉着把我和阿尔贝蒂娜两人这么撂下,还真有些懊悔,因为我外婆日夜都需要她照料,所以她在那儿可能要待上(事实上是确实待了)好几个月。
可她到了贡布雷以后,却叨惠于勒格朗丹的高情雅意和一片至诚,简直没什么事要干的,那位先生不辞劳苦地把大小事儿都包揽下来,一星期一星期地推迟返回巴黎的行期,其实他跟我外婆并不熟,他这么做,只是因为首先她是他母亲的朋友,其次他觉得这位行将弃世的病人喜欢由他照料,离不开他。
附庸风雅是一种大可诟病的心态,可是它不会蔓延,不致损伤整个心灵。
我的想法跟妈妈正相反,对她去贡布雷我心里大为高兴,因为不然的话我就得担心(我不能对阿尔贝蒂娜明说,让她别露口风)妈妈早晚会发现阿尔贝蒂娜和凡特伊小姐交情很好。
在母亲而言,这不仅是对一桩她要求我别先对阿尔贝蒂娜把话说死,而我自己也愈来愈觉得难以忍受的婚事,同时也是对阿尔贝蒂娜获准待在这个家里这件事本身的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
除了这个至关重要而妈妈却毫不知情的原因之外,妈妈的态度还受到两方面的影响:一方面,由于外婆很崇拜乔治·桑,主张美德在于心地高尚,而妈妈又以外婆为楷模,因而受了这种富有教益、豁达大度的思想观念的影响;另一方面,我的一些有伤风化的所作所为也使她受到影响,在这双重影响之下,她现在对女性的言行举止是颇为宽容的,换了从前,或者即便是今天,但换了属于她在巴黎或贡布雷的中产阶级圈子里的女友,她是会显得很严厉的,可是现在有我在她面前极力称颂这些女性心地高尚,而她又那么爱我,所以有好些地方她也就原谅她们了。
不过,就算撇开合适不合适的问题不说,我相信阿尔贝蒂娜还是有很多地方使妈妈觉得难以忍受的。
从贡布雷,从莱奥妮姑妈,从所有的亲戚那儿,妈妈保留了做事有板有眼、讲究条理的习惯,而在我这位女友的头脑里,是根本没有这种概念的。
她进房间从来不知道关门,而要是房门开着,她也会毫无顾忌地直闯进去,就跟一条狗、一只猫没什么两样。
她那有点不很知趣的妩媚,这会儿就使她在这家里简直不像一位年轻姑娘,而像一只家养的小猫小狗,就那么在房间里进进出出,冷不丁地出现在每个你没想要她来的地方,有时还走来跳上床跟我并排躺着——这在我倒是一种极好的休息,——就像为自己做了个窝儿,一动不动地待着,全然不来惹我;换了是人的话,可就不会这样了。
但后来,她终于还是向我的睡眠制度屈服了,非但不再贸然闯进我的房间,而且在我按铃之前再也不弄出声音来了。
叫她不敢对这些规矩掉以轻心的,是弗朗索瓦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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