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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聪明人,在当时就越过了社交圈生活的界线。
他几乎没有时间去了解儿子,但希望儿子比自己有成就。
我相信,他不同于家族的其他成员,他会为儿子感到骄傲,为他舍弃自己沉溺其中的种种消遣活动、专心从事严肃的思考而感到欣慰。
他这个父亲毕竟是个谦虚的智者,他会不露半点声色,悄悄地阅读罗贝尔最喜欢的作品,想看看儿子究竟比自己强多少。
不过,有件事还是颇为令人遗憾的:虽然德·马桑特先生坦**大度,赞赏一个跟自己如此不同的儿子,罗贝尔·德·圣卢却认定一个人是否可取,跟一定的艺术、生活方式密不可分,所以,对于这么一个终生沉湎于狩猎、赛马,听瓦格纳呵欠连连,听奥芬巴赫劲头十足的父亲,他每每想起来会在温情中掺有几分蔑视。
圣卢还没有聪明到足以理解,智力上的价值是跟一定的美学取向不相干的,他对德·马桑特先生的智力的藐视,跟布瓦迪欧的儿子可能会对布瓦迪欧,或者拉比施的儿子可能会对拉比施产生的藐视[210](倘若这两个儿子都是最具象征意义的文学和最难以理解的音乐的爱好者的话)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我对父亲了解得很少,”
罗贝尔说,“看来他是个出色的人物。
他的不幸,在于他生活在一个不幸的时代。
出生在圣日耳曼区,生活在《美丽的海伦》[211]的时代,这就注定了他的一生是一场灾难。
假如他只是个醉心于《指环》[212]的布尔乔亚,说不定倒还能有点作为。
还有人告诉我,他喜欢文学。
这就真是说不清楚了,他心目中的文学都是些过时的作品。”
如果说我觉得圣卢过于严肃了一点,那么他不明白的就是,我为什么不能再严肃一点。
遇到事情,他只看它包含多少智力成分,对想象的乐趣视而不见(有些让我感受到这种乐趣的事情,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所以他看见我——他自认比我逊色得多——对那些事情津津乐道,不由得感到很诧异。
我们刚结识的那几天,圣卢就征服了我外婆。
让外婆着迷的,不仅是他想方设法对我俩表示的百般殷勤,更是他从中让人看到的一以贯之的极其自然的态度,而自然——大概是因为人类的这种生活艺术让人联想起了大自然吧——正是外婆最看重的优点,就花园而言,她不喜欢贡布雷花园那样过分规整的花坛;就烹饪而言,她讨厌那种连里面有哪些作料都看不清楚的摆造型的菜肴;至于钢琴演奏,她不喜欢精心修饰、过于雕凿的风格,鲁宾斯坦尽管有些地方弹得不很到位,甚至弹错音符,她却对他赞不绝口。
这种自然的态度,她甚至能从圣卢的衣着上体味到,那是一种游刃有余的高雅,不装腔作势,不一本正经,不上浆的衣服,显得特别灵便。
她尤其赞赏的是,这个富有的年轻人置身于奢华的环境之中,却能淡然处之,不为金钱所左右,身上没有铜臭味儿,没有自以为是的做派;她甚至从一个小地方也感觉到圣卢的自然可爱之处,那就是他往往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脸上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激动的神情——通常,这种流露感情的方式,是会随着童年时代的逝去而和某些生理特征一起消失的。
比如说,看到或听到一件他乐于看到或听到而事先又并没想到的事情,哪怕那只是一句恭维话,他就会显露出一副突如其来、**洋溢、不能自已而又转瞬即逝的欢乐神情,这是他无法克制,也无法掩饰的;这时,一阵红晕会透过他细腻的皮肤从脸颊泛起,眼神显得既羞怯又欢快;这种坦率而单纯的优雅表情,让外婆感慨无限——至少在我和圣卢相交的那个年代,他脸上的这种表情是很真诚的。
但我另外认识一个人(其实这样的人很多),在他身上,脸上泛起红晕这种生理上的诚恳表现,并不意味他在品行上是表里如一的;它往往只是表明这些生性卑鄙无耻的人已经兴奋得无法自持,非得把这股兴奋劲儿在别人面前显露出来不可了。
最让我外婆喜欢圣卢这种自然的态度的,还在于他从不转弯抹角,总是直率地承认他对我怀着好感,他为了表明这种好感而说的话,照我外婆的说法,总是那么恰当,那么深情,她自己是说什么也想不出来的,这些话是可以和塞维涅和波塞尚相媲美的;他也会落落大方地拿我的缺点开玩笑——他挑我毛病的细心劲儿,让她感到挺有趣——但正如她一样,他这样做是满怀柔情的,而他说起我的优点来,则是热情洋溢,毫无保留,没有半点年龄相仿的年轻人通常为了显摆而表露的矜持、冷漠的意味。
他对我最微小的不适,都早有准备,天气刚转凉,我还没意识到,他已经把毯子盖在了我的腿上,要是觉着我有点忧郁或是心情不好,他就不声不响地做出安排,晚上陪我陪得更晚一些。
从我的健康的角度来说,也许更严格一些反而有好处,他对我照顾得这么无微不至,连外婆也觉得似乎有点过分,但其中表现出来的对我关怀备至的情意,还是让她深为感动。
我和他很快就说定了,我俩永远是好朋友,他说“我俩的友谊”
的口气,就像在说存在于我俩之外的某件重要而美妙的东西。
而且他很快就宣称,这种友谊是他——除了他对情妇的爱情之外——平生最大的快乐。
这些话让我感到一种忧伤,我很为难,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因为和他在一起,和他谈话——和别人大概也一样——我感觉不到独自一人时的那种快乐。
独自一人的时候,有时会从内心深处涌起一些美好的印象,感到一种甜蜜的幸福感。
可是,当我和别人在一起,当我开口对朋友说话的时候,整个思绪就转了个向,不是向着我自己,而是向着谈话对方去展开了,而这样逆向展开的思绪,是无法使我得到任何快感的。
我一离开圣卢,就会借助于文字思维的方式,把刚才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混乱的时间梳理一下;我对自己说,我有了个好朋友,好朋友是非常难得的,但我觉得最自然的快乐,毕竟是从我自身提炼出来、照亮隐匿在暗处的某样东西的那种快乐,而此刻我感到,周围那些能给我带来快乐的东西,都是我很难得到的,我内心的感受恰恰是跟那种最自然的快乐截然相反的。
如果我一连和罗贝尔·德·圣卢谈上两三个小时,我便会有一种内疚、后悔、厌倦的感觉,觉得自己原该一个人待着,准备开始工作才是。
可是我心想,一个人的聪明才智不是用来孤芳自赏的,即便是伟人,也总是希望受人称赞的;那几个小时里我在朋友心中树起了一个高大的形象,我不能把这看作浪费时间。
我没费多大劲儿就想明白了,我应该为此感到庆幸才是。
而且,正因为从未体味到过这种幸福,我就更热切地希望永远不要失去这份幸福。
对于我们身外那些美好、有用的东西,我们总是格外担心失去它们,因为,我们的心不曾占有它们。
我觉得,我比许多人都更能让友谊显示它的作用(别人很看重的个人利益,我往往看得很淡,只要是对朋友有好处的事情,我总把它们放在个人利益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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