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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尽管感觉到了我和他人的心灵之间的差异——我们每个人的心灵之间总会有差异——没有扩大,而是在消除,我无法因此感到快乐。
有时候,我的理智会告诉我,这圣卢身上有一个具有更普遍意义的存在——贵族,这个存在犹如一种内在的精神,驱动着他的肢体,指挥着他的一举一动;于是,在这种时候,我虽然在他身旁,却仿佛只有我一个人在凝望面前的一片风景,欣赏景致的和谐之美。
罗贝尔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件东西,是我的冥想所要探究的一个对象而已。
我在他身上发现的往往是他早先的、有世系渊源的那个身份,那个他一心想摆脱的贵族身份,这使我大喜过望,但这种欣喜并不是出自友谊,而是属于智力范畴的。
那种使他的亲切殷勤显得无比优雅的心智、体态上的机敏;他邀请我外婆乘坐马车、扶她上车时的潇洒神情;他生怕我受凉,从车座上一跃而下,把自己的大衣披在我肩上的灵巧劲儿,都让我从中感受到这位崇尚理智的年轻人的父辈,那些世世代代都是出色猎手的先人所具有的敏捷身手,以及他们对富有的鄙视——正是那种鄙视,让罗贝尔常常很不经意地把精美昂贵的物品慷慨地送到朋友的手中。
不过,在罗贝尔身上,这种鄙视是与兴趣共存的,而他之所以对富有感兴趣,唯一的原因就是为了更好地款待朋友们。
而让我感触更深的,则是这些世袭贵族认为自己比别人高出一头的自信,或者说幻觉,正因如此,有些东西他们就不可能传给圣卢,比如说,这个年轻人既无意显示自己不比别人更好,也不会生怕自己显得过于殷勤——他确实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而有些平民的殷勤可亲尽管是极其真诚的,但由于脑子里存了这种想法,做出的动作就会又僵硬又笨拙,把事情弄得很糟糕。
有时候我会责备自己,竟然把朋友当作一件艺术作品来取乐,也就是说,我观察的出发点是把他这个人的各个部分的活动看作由一个总体想法在协调统辖,每个部分都拴在这个总体想法上,但他自己并不知道有这么个想法,因而它并不影响他的人品,以及他极为看重的个人智力、道德价值。
然而在某种程度上,这个总体想法却是人品、价值存在的先决条件。
正因为他是一位绅士,驱使他去结交那些野心勃勃、不修边幅的大学生的那种精神活动,那种对社会主义的向往,在他身上自有一种纯而又纯、全无功利意味的色彩,这种色彩是那些大学生所没有的。
他认为自己出身于一个无知、自私的阶层,主动去接近那些大学生,和他们套近乎,诚心诚意指望他们原谅他的出身。
他不知道,贵族出身对大学生恰恰是一种**,正因为他出身贵族,他们才找他,对他装出冷淡甚至傲慢的样子。
我父母向来服膺贡布雷的社会学,要是看到圣卢居然甘与那些人为伍,一定会大惊失色。
有一天,我和他背靠一顶帆布帐篷,坐在沙滩上,只听得从帐篷里传来阵阵骂声,诅咒那些蜂拥而至,把巴尔贝克弄得人满为患的犹太人。
“真是躲也躲不开,走哪儿都得碰到,”
那个声音说道,“原则上我对犹太民族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可是这儿的犹太人实在太多了,到处都听到:‘哎,亚伯拉罕,偶臭见邪各布了[213]。
’简直就像在阿布吉尔街[214]。”
这个愤然申斥以色列的人终于从帐篷里出来了,我们抬头望着这个排犹主义者。
不想他就是我的同学布洛克。
圣卢马上要我给布洛克提个醒儿,就说他俩在中学优等生会考时见过面,当时布洛克得了二等奖,后来又在平民大学里见过。
从罗贝尔生怕伤害别人自尊心的窘态中,我能看到耶稣会教育的痕迹,但对此,我至多也只是付诸一笑罢了;每当他的那位知识分子朋友在社交礼仪方面出了差错,做了可笑的举动,尽管他本人觉得根本无所谓,但他总认为别人看见了会脸红的,于是他自己往往满脸涨得通红,倒像是他说了不得体的话似的。
布洛克答应去酒店看他的那天,情形就是如此。
当时布洛克说:
“叫我在这种假充豪华的商队旅馆里等人,我可受不了,那帮茨冈人会叫我恶心的,您还是关照la?ft[215]一声,先让她们都把嘴闭上,然后去给您通报。”
就我个人而言,我并不觉得非请布洛克来酒店不可。
遗憾的是,他在巴尔贝克并不是一个人,而是和他的妹妹们在一起,她们又有一大帮子亲戚朋友。
这个犹太群体很有特色,但并不怎么可爱。
在巴尔贝克,就像在有些国家,比如说俄罗斯或罗马尼亚一样,我们从地理课上知道,犹太人在那儿受到的待遇以及融入社会的程度,都是无法与在巴黎相比的。
布洛克的表姐妹和叔叔伯伯,还有他们的教友们,平日里成群结队,清一色的都是犹太人,每逢去游乐场,女的去跳舞,男的则去打牌,男男女女都自成一体,游离于其他游客之外,而其他游客,无论是康布尔梅府上的常客、首席法官的小圈子,还是大大小小的布尔乔亚,甚至巴黎来的杂货商,年年瞧着这群犹太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可从来不跟这群人打招呼,他们的女儿们既漂亮又骄傲,爱嘲笑人,法国味儿纯得像兰斯教堂里的雕像,她们才不屑于结交这帮没有教养的丫头片子呢——这帮只知道洗海水浴赶时髦的轻佻女子,看上去不是刚钓过虾,就是正在跳探戈。
至于男人们,尽管他们的无尾常礼服很光鲜,漆皮鞋擦得很亮,但那种夸张的做派总让人想起福音书或《一千零一夜》插图画家的所谓绝招儿,他们脑子里想的是故事发生的所在国度,笔下画出来的圣彼得或阿里巴巴,却不折不扣就是巴尔贝克大佬的模样。
布洛克给我介绍他的几个妹妹,极其粗鲁地不准她们开口说话,而她们对这位哥哥简直是崇拜得无以复加,他随便说一句俏皮话,她们就笑个不停。
看来犹太人的圈子很可能也和其他的圈子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有许多吸引人之处,蕴含着许多优点和美德,但要对此有所体验,就得深入这个圈子中去。
然而,这个圈子里的人无法在社会上赢得好感,他们感觉到这一点,认为这是排犹主义的表现,进而结成一个紧密、封闭的群体与之对抗,任何人也别想打开一条路进入这个群体。
说到la?ft,还有更让我吃惊的事呢。
几天前,布洛克问我到巴尔贝克来干吗(他自己到这儿来,倒像是再自然不过的),是不是“想要认识几个漂亮妞儿”
,我告诉他此行我向往已久,不过更让我神往的是威尼斯,他接口说:“那当然,和漂亮太太坐在一起喝喝冰冻果汁,装模作样地读读约翰·拉斯金爵士的《威耐斯之石》——这个阴郁的老头,再没比他更讨厌的家伙了。”
布洛克想必以为,在英国不仅所有的男人都是爵士,而且字母i永远读成a?,所以Venice得读成“威耐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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