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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满心欢喜地想着就要和他结识,相处好几个星期,我确信他一定会真心待我好的。
他迅速地穿过酒店,仿佛追逐蝴蝶似的飞舞着单片眼镜。
他从海滩来,整个身影清晰地呈现在与餐厅窗玻璃齐腰高的大海的背景上,就好比在某些肖像画中,画家声称自己画的是对真实生活最精确的观察所得,却又给画中的人物挑选了一个适当的环境:马球草坪啊,高尔夫球场啊,赛马场啊,游艇甲板啊,以为这样就提供了早期艺术家画作的现代表现形式,那些画家往往让人物出现在风景画的前景上。
一辆两匹马拉的马车,在门口等他;一路上,单片眼镜在洒满阳光的车道上翻飞嬉戏,其优雅娴熟,有如一位出色的钢琴家把一个看似无法显示技艺的经过乐句弹得惟妙惟肖,显示出二流钢琴家无从企及的深厚功力,就在此时,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这位侄孙接过车夫递来的缰绳,坐在车夫旁边,一边拆开酒店经理交给他的信,一边策马往前驶去。
往后的几天,每当我在酒店里或酒店外遇见他——昂着头,整个身子始终以不停往下掉、飞舞跳跃的单片眼镜为重心,手脚并用地保持平衡——我总意识到,他根本不想接近我们,看他连招呼也不跟我们打一个(他不可能不知道我们是他姑婆的朋友),我心里失望极了。
我想起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还有在她以前的德·诺布瓦先生,他俩待我是那么和蔼可亲。
我心想,他们也许是两个让人取笑的贵族吧,说不定在贵族阶层的典章中,有这么一条秘密的规定,容许妇女和某些外交官在与人交往时,出于某个我不知晓的原因,不必表现出傲慢的态度,而一个年轻的侯爵,却必须态度傲慢,没有半点通融的余地。
以我的智力,本来应该可以明白事情并非如此。
可是我正处于一个颇为荒唐的年龄段——想象力特别丰富的青春期——这个年龄段的特点,就是不向智力讨教,看到人家身上有一点不顺眼的地方,就冒冒失失地以为此人就是如此。
一个人整天这么神神道道的,没有个安宁的时刻。
在这个年龄上做的事情,日后想起来都是那么令人后悔。
让人感慨的是,当年的那种冲动劲儿,如今早已不复存在了。
年岁大了,我们看问题的方式变得实际了,跟社会也不再有隔膜了。
可是,唯有少年时代才是真正能学点东西的时候啊。
我猜想中的德·圣卢先生的傲慢无礼,以及可想而知的铁石心肠,从他对我们的态度中得到了印证,他每回经过我们身边,总是挺着瘦高的身板,仰着头,目光中漠无表情——这么说还不够,应该说目光显得非常绝情,连一个人对旁人(即使他们不认识你的姑婆)最起码的尊重都谈不上。
而没有这点起码的尊重,我站在一位老妇人面前,就跟站在一盏煤气路灯跟前没什么两样了。
前几天我还暗暗在想,他会给我写热情洋溢的信,向我表示好感。
可他这副冷冰冰的样子,跟我的想象差得太远了。
打个比方,有个耽于空想的人,以为凭自己一席令人难忘的演说,就能煽动起民众,以民众的代表自居。
于是他独自一人哇啦哇啦嚷了一通,到头来,想象出来的喝彩声平息以后,他仍然还是当初的那个傻瓜蛋。
德·圣卢先生的态度跟我的想象相去之远,就好比这个傻瓜蛋平庸、可怜的处境跟议会和民众的热情相去之远。
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大概是想消除一种外表就看得出来的骄傲、凶狠的本性留给我们的印象,又和我们说起他的这个侄孙(他是她一个侄女的儿子,年龄稍比我大一些)心地有多善良;在社交圈里竟然可以这么无视事实,把一个心肠那么硬的人说成心肠怎么怎么好——尽管他对自己圈子里的那些头面人物可能是这么和颜悦色的——这真叫我没话可说。
有一天我在一条小路上迎面碰到他们俩,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只好给我介绍了她的侄孙,她再一次让我(虽然是间接地)领教了他性格上的一些我早已确信无疑的特点。
他似乎根本没听见人家在对他说起某人,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眼睛里没有一点人类情感的光芒闪过,冷漠、空虚的目光显示的是一副夸张的表情——要是没有这点表情,这双眼睛就和冷冰冰的镜子一般无二了。
尔后,他那冷峻的目光盯在我脸上,仿佛要在回我的礼,给我打个招呼之前,先了解清楚我是怎么个人,接着,他在与我保持尽可能大距离的前提下,突如其来地伸出胳臂——仿佛并非他有意这么做,而只是一种肌肉的本能反应似的——胳臂拉得笔直,远远地把手伸过来。
第二天他让人送来一张名片,当时我还以为是要和我决斗呢。
结果他和我大谈其文学,最后对我说,他竭诚希望每天和我见面谈几个小时。
这次来访中,他不仅让我看到了他对精神方面问题的热衷,而且对我明显地表示了一种好感,跟昨天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后来我看到每回人家向他介绍别人,他都是那副模样,我便明白了,这只不过是他家族某些成员的一种特殊社交习惯,他母亲从小教育他举止要合乎身份,这就是教育的结果;他这么跟人打招呼时,并没比对体面的着装、漂亮的发型予以更多的注意;这种做派,并不涉及我起先所认为的品德问题,他只是习惯成自然而已,与之相应的另一个习惯,则是认识一个人以后,马上要把自己介绍给这个人的亲属,这个习惯在他已经成了本能。
我们相识的第二天,他一见到我就赶紧走上前来,连招呼也来不及跟我打,就要我把他介绍给我身旁的外婆,那副急不可耐的兴奋劲儿,就好比出于防卫的本能,看见有东西袭来马上闪避,看见热水喷溅赶紧闭上眼睛一样——因为本能告诉他,如果稍有迟疑,没有及时采取预防措施,就可能会酿成大祸。
最初的驱魔仪式一结束,犹如一个坏脾气的仙女脱下起先穿的外衣,显出优雅的本色,我眼看这个傲慢的人一下子变成了我所见过的最和蔼、最殷勤的人。
“好吧,”
我对自己说,“对他,我已经看错了一回,上了假象的当,可我现在虽说看明白了这一点,说不定又在上第二次当呢,因为他明明是个心地高尚的世家子弟,却偏要把它隐瞒起来。”
果然,没过多久,圣卢的良好教养,以及他的种种可爱之处,都让我看到了一个跟我的猜想很不相同的年轻人。
这个看上去像倨傲的贵族和运动员的年轻人,只看重精神世界的内容,只对这些内容感兴趣,尤其喜欢探讨为他姑婆所嗤笑的现代主义文艺思潮;另一方面,他热衷于(如他姑婆所说的)社会主义高论,内心深处充满对自己所处阶层的蔑视,经常一连几小时埋头研究尼采和普鲁东。
他属于那种醉心于书本的知识分子,脑子里尽是些不着边际的念头。
圣卢身上的这种崇尚抽象的倾向,跟我平常的思考习惯相去甚远,他对我说的话,让我在感动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厌倦。
比如说,知道他父亲是谁以后,当我碰巧读到一本回忆录,里面写了不少这位大名鼎鼎的德·马桑特伯爵的趣闻逸事(在他身上浓缩了一个已经远去的时代极为独特的风雅韵致和充满幻想的精神世界),我就会想对德·马桑特先生生活的细节了解得更详细些,这时,看到罗贝尔·德·圣卢非但不喜欢自己有这么个老子,因为不可能把我引进他父亲用一生写就的那部过时的小说中去,反而纵情去爱什么尼采和普鲁东,我真是又气又恼。
他父亲倒恐怕未必会像我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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