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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惊奇地发现,在我内心深处今天是这种感情,明天却是另一种感情,它们通常都跟吉尔贝特有关,不是由这种对她的希望,就是由那种对她的惧怕引起的。
跟我心目中的吉尔贝特相比,我得承认,另一个吉尔贝特,那个真实的吉尔贝特也许是全然不同的,她不会理会我是否为她感到遗憾,她大概根本不会想到我,不仅远远不如我想她想得那么多,而且比我臆想中的她想得还要少——当我独自一人面对想象中的吉尔贝特,我总会假想她在想念我,总会探究她对我的真实情感,幻想她一直有意于我。
有时,忧伤虽说程度在减轻,却始终没法儿从心头排遣开去,在这种时候,应该对两种情况加以区分,一种忧伤起因于对她不停地思念,另一种则是某些回忆唤起的,比如说一句伤人的话,或者收到的信里所用的某个动词。
一场爱情会带来形形色色的忧伤,对此我们留待后文再说,在此我要说的是,这两种忧伤中,第一种远远不如第二种那般痛彻肺腑。
这是因为我们对所爱的人的总体印象,始终栩栩如生地保存在心间,我们会给它蒙上光环,不失时机地美化它,因此它留下的印痕,不说是期盼的阵阵甜蜜,至少也是一种绵绵忧郁的宁静吧。
(还应该注意到,爱情的忧伤往往因并发症而病情加重,病期拖长,久久难以痊愈,而使我们受折磨的那个人的形象,在其中没有起什么作用。
这就好比在某些疾病中,病的起因可能微不足道,跟持续的高烧、迟迟不能康复的病情进展相比,显得并不相称。
)不过,如果说我们对所爱的人的整体印象往往反映了一种乐观主义的精神,那么具体而微的回忆——那些刺人的话语、充满敌意的来信(从吉尔贝特那里,我只收到过一封这样的信)——却并非如此,你不禁会有这样一种感觉,仿佛她整个人都融入这些回忆的琐屑,有了一种咄咄逼人的意味,跟我们平时对她的总体感觉大不相同。
这是因为我们看信时,不会像凝神望着心上人那样胸中充满宁静而忧郁的惋惜之情;我们按捺不住心头的骚乱,急于知晓到底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不幸要降临到我们身上。
这种回忆唤起的忧伤,成因自有不同;它来自外部,沿着一条最折磨人的路径抵达我们的心灵。
我们以为心爱的女友的形象向来如此,一直没变,其实这个形象是经过我们一再更新的。
残酷的回忆则早于这个更新的形象,它属于另一个时代,见证了令人不堪回首的往昔,如今这样的见证已经是少而又少了。
这个往昔依然存在,但我们却似乎在心头抹去了它的痕迹,用一个美好无比的时代、一个人人相亲相爱的天堂取代了它,而这些回忆,这些信,把我们拉回到现实,使我们的心痛楚地揪紧,感觉到我们日复一日怀在心里的那种缺乏理智的希望,离现实有多么遥远。
这并不是说现实就该永远不变,尽管有时候情况确实如此。
在我们的生活中有许多这样的女人,我们没想再见到她们,而对我们并非故意的冷淡,她们也自然而然地报以同样的冷淡。
不过,由于我们不爱她们,我们便不会去在意已经有几年不见她们了,而且在论证彼此不相见能产生怎样的效果时,我们会忽略这个反例,正如相信预感的人会忽略预感没有实现的实例一样。
但是,彼此不相见毕竟是会有效果的。
总有一天,重见我们的欲望、兴趣会在此刻无视我们存在的那颗心中重新萌生。
只是得要有时间。
而我们对时间的需求,正如心对改变的需求一样过分。
首先,时间恰恰是我们最不愿付出的东西,因为我们所受的折磨已经够残酷了,我们急于看到它快点结束。
其次,另一颗心改变所需要的时间,我们的心也会用来改变它自己,所以在我们原定的目标眼看要实现之际,它很可能已经不再是我们的目标了。
不过,说目标会实现也好,说只有通过等待才能得到幸福(这时我们已经感觉不到幸福)也好,虽然都说得没错,但都只说对了一半。
幸福总是在我们已经对它无所谓的时候来临的。
正是这种漠然的态度,才使我们变得不那么苛求,才使我们相信它当初应该会让我们欣喜若狂的(其实当时我们说不定觉得它很不圆满)。
一个人对于自己并不关心的事情,是不会苛求,是缺乏判断力的。
我们所不爱的人的言笑盈盈,相对于我们的冷漠而言可能已经是过分了,但对我们的爱情而言,却也许还是远远不够的。
温柔的话语、约会的提议,我们如今想到的只是它们可以带来多少欢乐,而不是我们当初是怎样急于看到下文,以及这种猴急是怎样说不定毁了一切的。
因此,当我们已经无法享受它,当我们已经不爱时才姗姗来迟的幸福,究竟是否就是我们曾为得不到它而痛心疾首的那同一个幸福,这确实是个问题。
这个问题只有一个人能回答,那就是当时的那个我们;那个我们已经不复存在;而且,即使那个我们还能回转,幸福——无论是不是那同一个幸福——大概也会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的。
我一边等着看一个梦(尽管后来我对它也不在意了)里的事情是否真会发生,一边想入非非,就像当初刚认识吉尔贝特时那样,想象她当面或在信里请求我原谅,向我表白她只爱过我一个人,执意要嫁给我,一幕幕缠绵的场景相继浮现在我眼前,吉尔贝特和那个年轻男子的形象,由于得不到养料的补给,终于在脑海中渐渐淡出了。
要不是做了一个梦,我那时也许就会到斯万夫人府上去了,在梦里,一个朋友(我认不出是谁)对我背信弃义,还把我也看成那样的人。
梦中痛苦不堪的我猝然醒来,只觉得痛苦依旧,我努力回想梦中见到的这个朋友到底是谁,他有个西班牙名字,可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着手释梦,同时扮演约瑟和法老的角色[163]。
我知道有许多梦里人的外貌是不足信的,那是可以伪装,甚至可以把脸换掉的,就像不学无术的考古学家在修复大教堂残缺的圣像时,把一尊圣像的头安在了另一尊的身体上,而且连它们的特征和名字也弄混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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