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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人物的外表是可能让我们上当的。
对心爱的人,我们只能凭自己所承受的痛苦认出她来。
我凭梦中的痛苦知道,那个刚才对我背信弃义,此刻还令我心头作痛的姑娘,就是吉尔贝特。
我回想起最后一次见她的那天,她母亲不许她去上舞蹈课,她不知是成心,还是装出来的,模样怪怪地笑了起来,不肯相信我对她的一片诚意。
这个回忆使我联想起另一段往事。
那是很久以前了,斯万不相信我是当真的,认为我不会成为吉尔贝特的好朋友。
我给他写信也无济于事,吉尔贝特跑来把信交还给我,脸上也带着这种让人难以捉摸的笑容。
她没有一下子把信给我,我还清楚地记得繁密的月桂树后面的那幕场景。
一个人痛苦时,思维就会转向精神的层面。
吉尔贝特此刻对我的反感,我觉得就像是生活对我的惩罚,惩罚我那天做错的事。
我们总以为,躲过了危险,比如说穿马路时避开了车子,就躲过了惩罚。
其实,惩罚来自内部。
事故往往来自意想不到的方向,来自我们自身,来自心灵。
吉尔贝特的那句“您要愿意,我们就耗下去”
,使我不寒而栗。
我想象她在家里的储物间里,跟香榭丽舍大道那个年轻男子在一起时,兴许也是这样的吧。
我曾(在前一段时间)以为自己宁静地置身于幸福之中,如今我放弃了幸福,又以为至少得到了平静,而且可以就此保持下去,其实我都想错了。
只要另一个人的身影还在我们心中难以磨灭,那么,随时会被毁灭的就不仅仅是幸福;当幸福从眼前消逝,当我们受尽折磨,渐渐变得麻木的时候,那种所谓的平静,跟先前的所谓幸福,同样迷惑人,同样不可靠。
我之所以会归于平静,是因为那借助梦境进入脑际,改变我们的精神状态,改变我们欲望的东西,也在慢慢消亡,世间没有真正持久、永恒的东西,痛苦亦然。
而且,为爱情而痛苦的人,正如某些病人一样,是自己最好的医生。
既然只有造成痛苦的人才能给他们以慰藉,既然那人是痛苦的根源,那么,他们最终也就只能从痛苦中寻到止痛的药方。
到时候,痛苦自会把药方显示给他们,因为就在他们反反复复受着痛苦煎熬的过程中,痛苦会让他们看到自己所思念的人的另一面,这另一面或是可怕之极,使人再无见她之念(因在与她欢聚之前,先得使她受苦),或是可爱之极,使人只当这臆想的温柔真就是她的优点,以此作为企盼的依据。
但是,在我身上重又苏醒的痛苦,即便终于缓解了也是枉然,我打算尽量少去斯万夫人家。
这首先是由于,对堕入爱河而被抛弃的人来说,作为生活主要内容的等待——即使是暗中的等待——这种情感,必然会发生变化,尽管表面上一仍其旧,但取代先前情感的另一种情感,其实是恰恰相反的。
前一种情感,是一些使我们备受折磨的事件的后果或反映,即对可能发生的事情的等待,其中夹杂着惧怕,正因为我们所爱的人没有新的消息,我们就更想立时就能做些什么,但我们不知道一旦采取某个步骤(在这以后,也许就不再有可能采取其他步骤),接下去会是怎样的情形。
然而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在不知不觉中看到,使等待得以持续的,并不是对亲身经历的过去的回忆,而是对想象中的未来的企盼。
从这一刻起,等待就变得几乎是愉快的了。
然后,前一种情感又会持续一小段时间,让我们养成在期望中生活的习惯。
我们赴最后几次约会期间内心感到的痛苦,痕迹宛然还在,但毕竟已经变淡了。
我们无意去复苏它,何况我们也看不清现在到底想要什么。
我们在心爱的女人身上占有的地方稍多了一些,就更觉得尚未占有的那些地方对我们至关重要,然而,既然新的欲望必定会从满足中滋生出来,那些地方也就注定了是不会减少的。
后来,又有另一个理由让我就此当真不上斯万夫人家去了。
这个稍晚形成的理由,并非我忘记了吉尔贝特,而是我竭力想快点忘记她。
诚然,自从巨大的悲痛渐渐缓解以后,拜访斯万夫人就又成了抑制心中尚剩忧伤的镇痛剂,成了消遣散心的活动(这样的镇痛剂、这样的消遣散心,当初对我来说是多么珍贵啊)。
但是,作为镇痛剂有效的成分,对消遣散心却并不适用,也就是说,这种拜访跟我对吉尔贝特的回忆之间,有着过于紧密的联系。
要想消遣散心,就必须调动种种跟吉尔贝特没有任何关联的思绪、意念和**,去跟一种情感,一种由于吉尔贝特不在跟前而无法变得更强烈的情感相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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