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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出路,就是设法一点一点打消这种寻求欢乐的念头。
我的情况正相反,物质手段已经具备,可是,这第一步成功所引出的——不说是合乎逻辑的结果,至少可以说是出乎意料的结果吧,却是欢乐消遁得无影无踪。
而且,仿佛还注定该是这样似的。
当然,一般而言,这种消遁,并不是在我们拥有足以期许幸福的手段的同一天晚上发生的。
我们往往还会抱有希望,还会努力奋争一段时日。
可是幸福决不会就此降临。
如果有一天,外界的障碍都被排除、被克服了,我们的天性就会将斗争由外部转向内部,我们的内心会渐渐地起变化,直到变得另有所好,不再属意眼看就要到手的东西。
要是情况变化得过于迅速,我们的内心来不及跟上的话,天性也不会就此放过叫我们就范的机会,它会用别的办法——没错,那种办法会比较迟缓一些,会更微妙一些,但照样会奏效。
于是,就在最后那一秒钟,眼看要到手的幸福倏然离我们而去,或者说,天性靠着一股邪劲儿,让我们到手的东西生生地毁掉了我们的幸福。
当天性在一桩又一桩事情,在生活的一个又一个领域中连连受挫之时,它就会使出撒手锏,使幸福具有一种心理上的不可能性。
幸福这件事,是无法实现的;与它互为表里的,是极度的苦涩。
我手里攥着这一万法郎,可是一点也派不上用场。
不过我还是很快就把这笔钱花完了,即使当真每天送花给吉尔贝特,也未见得会花得这么快。
原因是一到黄昏时分,我就愁绪无法排遣,休想在家里待得住,非得到那些我并不爱的女人怀里去哭个痛快不可。
向吉尔贝特献殷勤这茬儿,我现在根本不去想了;一想到去吉尔贝特家,我就痛苦万分。
头天我还觉得重见吉尔贝特是美妙无比的事情,现在我却觉得这远远不够了,因为,即使见了她,总还有那么多不在她身边的时间,我怎么放心得下呢?一个女人就是这样,往往在她自己并不知晓的情形下,凭借她给我们带来的新的痛苦,强化了她对我们的控制,而同时也强化了我们对她的要求。
这个女人用这份痛苦,给我们套上又一重链索,把我们缚得愈来愈紧,而与此同时,我们原先觉得挺放心,以为足以拴住她的那根链索,这下也勒紧了。
上一天我还可怜巴巴的,只消偶尔能见几次吉尔贝特就心满意足,唯恐惹她不高兴,现在我却不满足了,恨不得再提好些别的条件。
因为,恋爱和战争情况恰恰相反,在恋爱中吃了败仗,反而会态度更强硬,提的条件更苛刻,不过当然,前提是他还有提条件的资格。
我和吉尔贝特的情形并非如此。
所以,首先我不想再上她母亲家去。
我一个劲儿对自己说,吉尔贝特不爱我,这我早就知道了,她呀,我想见就能见,不想见,就慢慢把她忘了。
可是这些想法好比一张治不了病的药方,跟不时浮现在眼前的那两条平行线,跟吉尔贝特和那个年轻人缓步融入香榭丽舍大道的情景相比之下,这些想法显得苍白无力,丝毫不起作用。
那是一种新的痛楚,它早晚也会消退,那幕情景终有一天会滗除毒质再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正如我们可以摆弄致命的毒药而并不涉险,可以用少许火药点烟而无须担心引爆。
在我身上,有一股力量在向我反复显示吉尔贝特黄昏散步的情景,而此刻,有另一股力量在奋力跟那股乖戾的力量抗争:为粉碎记忆的轮番进攻,想象力正朝相反方向成功突破。
是的,前一股力量仍在向我展示香榭丽舍大道上的那两个身影,以及过去的一些让我不快的场景,比如吉尔贝特在母亲要她留下陪我时耸肩的镜头。
但是,第二股力量却勾勒出了一幅充满希望的蓝图;动辄受制的过去,跟前景诱人的未来相比,显得格外可怜。
神情阴郁的吉尔贝特在眼前浮现一分钟,就会有许多个一分钟冲淡这气氛,我看到的她仿佛在想方设法跟我重修旧好,甚至要跟我订婚!诚然,诚然,由想象力引向未来的这股力量,其源头毕竟还是过去。
吉尔贝特耸肩膀带给我的烦恼渐渐淡去,我对她的魅力的回忆——使我盼望她重新回到我身边的回忆,也随之消退。
然而对我来说,过去还远远没有消逝。
我仍然爱着我当真以为自己恨着的人。
每回有人称赞我发型好、脸色不错,我总想她要是在场有多好。
这段时间里有好些人表示想要接待我,可我讨厌这种交往,拒绝上他们家去。
我还曾和父母赌过一回气,原因是我不肯陪父亲去参加一个晚宴,这天晚上蓬当夫妇和他们的侄女阿尔贝蒂娜说好也要去,当时,阿尔贝蒂娜还是个刚刚长大的孩子呢。
生活中的不同时期,就是这样彼此交叠的。
我们为了今天正爱着,而有一天会对她无所谓的女人,可以倨傲地拒绝去见一个我们此刻没放在心上,而明天却会爱上的女人,可要是我们同意了去见她,也许早就会爱上她,现在也就不会这么痛苦了,不过当然,没有这份痛苦,也总会有另一份痛苦。
我的痛苦也是要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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