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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认知的第一步并不是量度各个部分,它的出发点是一种印象,一种总体的印象。
以安德蕾为例,含情脉脉的眼睛细细弯弯,好像跟纤细的鼻子连在一起,有如画出一条简洁的曲线,以便分在双眸中的优雅笑意,能在一条线上得以延续。
她的头发中间也有一条细细的头路,又柔又深,犹如风儿吹过沙地留下的沟痕。
这想必是遗传,她母亲的满头白发也像风儿吹过的雪地,随着地势的起伏,这儿隆起一些,那儿陷下一些。
阿尔贝蒂娜的情形,也跟她的女友们一样。
有些日子里,面容消瘦,脸色发暗,神情阴郁,一道半透明的紫色斜垂至眼睛深处,犹如有时在海面上见到的景象,她给人的印象仿佛是在忍受被放逐的哀伤。
另一些日子里,她的脸比平日更光滑,发亮的脸面粘捕住欲念,不让这欲念跑得更远;但偶尔从侧面望去,见到那有如蒙着一层白蜡般的双颊透着红晕,我还是会禁不住想要去吻她,亲近一下这平时难得一见的特别的脸色。
有时候,幸福也会使她的双颊漾起流动的亮光,这时皮肤仿佛成了朦胧的流质,容让那亮光有如深邃的目光一样从中经过,而皮肤看上去跟眼睛有着相同的质地,只是颜色不同罢了。
有时候,当你不经意间瞧见这张长满雀斑的脸上闪动着两个蓝莹莹的圆点,你在那一瞬间的印象是瞥见了一枚金翅鸟蛋或一块乳白色的玛瑙,那上面仅有两处是精心加工、打磨过的,在棕色的璞玉上,两个眼眸如同一只粉蓝色蝴蝶半透明的双翅那般闪闪发亮,眼肌成了镜子,让我们产生一种幻觉,仿佛我们在这儿,比在身体的任何其他部位都更接近心灵。
不过在大多数情形下,她的脸色会更红润些,情绪也会更活跃些;有时候脸还是白白的,只有鼻子尖是粉红色的,纤巧得有如一只调皮小猫的鼻尖,叫人忍不住想去抚玩一下;有时候双颊光滑极了,目光落在上面都会打滑,仿佛那就是细密画小盒的粉红釉面,黑色的秀发堆叠在上面,犹如开启一半的盒盖,使它显得分外精巧,分外具有私密性。
双颊的颜色偶尔也会变成兔子花那样的淡紫色,有时当太阳晒得很厉害,或者她在发烧的时候(这时她给人以体质羸弱的印象,使我的欲念沦为某种跟性欲更接近的东西,并使她的目光传达出某种更邪乎、更不健康的东西),她的双颊甚至会变成某些玫瑰那红得发黑的绛紫色。
自从这些少女的话语在某种程度上向我指明了观察她们的脸的方式以来,对我来说,她们每个人的脸庞想必已经起了很大的变化。
我可以通过提问,按我的设计来引导她们说出种种不同的话来,这样一来那些话语的意思就更清楚了,这很像科学家在做实验时,用反证法来证实他的假设。
远远看去优美而神秘的人和事,只要拉近了看,就会明白它们原来既不神秘又不优美。
这不失为解决人生问题的一种办法。
在众多的生活态度中,这是可供选择的一种。
这种生活态度或许并不怎么值得称道,但是它能让我们抱着比较平静的心情来度过这一生,而且去面对——既然它能让我们无所留恋,能让我们相信自己已经得到了最好的东西,而所谓最好,也并不就怎么样——终将来临的死亡。
既然我们的头脑会在有关某人的记忆中,把不能直接用于我们和此人的日常交往的那部分记忆抹去(当这种交往带有些许爱情的色彩,而这爱情又是从未得到满足,永远停留在对下一刻的憧憬之中的时候,情形也是如此,甚至会更明显),那么对于我这帮女友中的任何一位来说,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脸庞,怎么能不是我唯一留在记忆中的脸庞呢?我们的头脑听任时日之链逝去,只是牢牢地抓住最后那一节,制作这一节的金属,往往已经跟隐没在黑夜里,消失在我们的人生之旅中的那些链节不一样了,对这最后的一个链节而言,只有我们眼下所在的地方才是真实的。
我最初的那些印象,已经变得那么遥远,在我的回忆中再也没有什么内容足以维系它们,阻止它们日复一日地蜕变走样了。
我和这些少女一起聊天、吃茶点、玩游戏,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我都记不起她们就是当初在海滩上鱼贯而行的那几个冷漠而撩人,有如壁画上见到的女孩了。
地理学家、考古学家把我们带到卡吕普索[258]的小岛,为我们发掘出弥诺斯的宫殿[259]。
可是,卡吕普索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弥诺斯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国王,并不是什么神祇。
历史告诉我们,即使这些神话人物实有其人,他们的是非功过也往往跟传说中同名人物的所作所为大相径庭。
我在最初那些日子里构建起来的有关大海的优美神话,也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可是我毕竟不能忘记那段美好的时光,我以前心向往之,而又以为不可企及的东西,曾经在那段时间里变得那么亲切,那么触手可及。
在跟我们一开始就觉得不可爱的人打交道时,即使最终多少也能感到几分勉强的乐趣,但对方刻意隐瞒自己缺点的那种作假的感觉,是始终摆脱不了的。
而在我和阿尔贝蒂娜及其女友的交往中,作为友情基础的发自内心的愉快,始终有着一股馨香,这种馨香是无论你怎么折腾,也无法让硬生生摘下的水果、尚未在阳光下成熟的葡萄拥有的。
她们一度曾是我眼中妙不可言的尤物,这就在不知不觉中使我和她们之间极为普通的关系有了某些神奇的因素,或者更确切地说,使这种关系就此变得不普通了。
我的欲念如饥似渴地寻找她们目光中的含义,如今这些目光熟悉了我,对我在微笑。
但是在第一天,当它们和我的目光相遇时,它们有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芒;我的欲念无所不在而又无微不至地将色彩和芳香洒向那些仰卧在悬崖上的少女肉色的肌肤,她们毫不拘礼地把三明治递给我,或者一起玩猜谜游戏,当我在下午时分躺在那儿,就像要从现实生活中追寻古代高古余韵的画家那样,把一个正在剪趾甲的女人画成气度高贵的《拔刺者》,或者像鲁本斯那样,把他认识的女人画成女神,来构思古代神话场景的时候。
我望着这些散布在周围草地上,类型各不相同的棕发和金发少女美丽的肢体,日常生活给这些躯体装满的平庸内容,或许并不会就此清空,我也并没有着意去想她们仙女般的出身,然而我像赫拉克勒斯或忒勒玛科斯一样,仿佛正在水中仙女之间嬉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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