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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觉得奇怪的,”
她回答说,“是这居然让您觉得奇怪。
真不知道您以前都见识过什么样的女孩子,我这么做居然会让您感到吃惊。”
“我很抱歉惹您生气了,可是,就是现在,我也没法儿对您说我觉得自己错了。
在我看来,这事儿根本没什么要紧的,我不明白一个姑娘既然那么容易叫人开心,那干吗不肯那么做呢。
当然,”
我想起了她和她的女友们是怎样羞辱那个跟女演员莱娅相好的姑娘的,觉得她们的道德观念也不无道理,“我也不是说一个姑娘可以随便什么事都做,无所谓道德不道德。
这不,您那天跟我说的巴尔贝克那个小姑娘,她跟一个女演员之间的关系,我就觉得很下流,下流得让人不禁会想,这大概是那姑娘的对头编造出来,不是真的事儿。
我觉得这事儿未必会有,不可能有。
可是,只不过让一个男朋友抱抱,即使再有点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您不是说过我是您的朋友吗……”
尽管近来我感到很失望,但阿尔贝蒂娜这番坦诚的话,还是让我对她肃然起敬,并对她有了一种非常美好的印象。
这一印象,也许日后会给我带来影响重大、令人烦恼的后果,因为那种近乎家人的感情(注定要贯穿我对阿尔贝蒂娜的爱始终的道德内核),就是由这一印象开始形成的。
这样的一种感情,弄不好就会成为巨大痛苦的根源。
因为,你之所以会为一个女人真的感到很痛苦,前提就是你完全信任她了。
目前,我对她道德上的敬重,以及我对她的友谊,都还只是雏形,还只是我心间的一块留茬儿砖,这块砖迟早是要换掉的。
这个雏形本身,对我的幸福是构不成威胁的——要是它就这么留着不变大,就像在下一年,尤其是我这第一次巴尔贝克之旅的最后几个星期里那样无声无息的话。
它好比是寄居在我心间的一个客人,对待这种客人,说到底,最谨慎的做法是把他们撵走,但若是让他们留在那儿,不去招惹他们,那么暂时也不会有什么事情,他们在一个陌生的心灵中毕竟是软弱而孤立的,因而不会对这个心灵造成什么伤害。
我的遐想,现在又可以自由翱翔,随便落在阿尔贝蒂娜的这个或那个女友身上了,它首先落在了安德蕾身上,我很清楚,安德蕾对我的种种情意,阿尔贝蒂娜都会知道的——要不是这样,这种种情意还未必会让我如此动心呢。
诚然,长久以来我一直装作更喜欢安德蕾,这就为我在好些方面——平时交谈的习惯也好,倾诉衷肠的习惯也好——提供了现成的爱情素材,所缺的只是还得加上一份真感情,现在既然我的心恢复了自由,我应该可以这么做了。
但是,真要让我去爱安德蕾也难哪,她实在太聪明、太神经质、太病态、太像我了。
虽然阿尔贝蒂娜现在让我感到太空虚,安德蕾却又似乎装得太满,而且里面的东西我都已经熟悉得发腻了。
第一天在海堤上见到她时,我以为她是哪个赛车手的情妇,沉浸在对体育的热爱之中,可是后来安德蕾对我说,她锻炼,是因为这是医生给她开的治疗神经衰弱和食欲不振的处方,其实她最喜欢的消遣是翻译乔治·艾略特的小说。
关于安德蕾是怎么个人,我一上来就看错了,由此而来的失望,当然对我来说也算不了什么。
不过,像这样的错误有个特点,那就是虽然它们并不妨碍爱情的诞生,而且非要到爱情已经无可改变之时,它们才会被发现是错误,但是从一开始它们就已经是痛苦的根源了。
这样的错误——它们可能跟我对安德蕾犯的错误并不相同,甚至完全是情况相反的——之所以会出现(在安德蕾的情形下尤其如此),原因往往在于一个人初次跟人见面时,神态、举止会按他或她所想要让人看到的,而不是他或她本来的样子充分表现出来,从而让对方产生一种错觉。
这种外表,这种做作和模仿,这种博得对方(无论那是好人还是坏人)赞美的愿望,反正还得加上矫饰的话语和肢体语言。
有时候,玩世不恭、残忍暴戾只是一种表象,正如有些善行、有些慷慨之举细看之下都有猫腻一样。
正因如此,我们常常会发现某个以慈善著称的人物,其实是个沽名钓誉的吝啬鬼,而某个对自己的恶习不加掩饰、大肆渲染,被我们当作一个梅萨琳娜的姑娘,原来是个脑筋过于偏执的老实女孩。
我原以为安德蕾是个健康而单纯的姑娘,可是她只是一个想要得到健康的女孩,也许就像许多在她看来已经得到健康的人一样——其实他们也未必健康,正如一个脸上红彤彤,身穿白色法兰绒上衣的肥胖的关节炎患者未必是大力士。
在有些情形下,当我们发现自己所爱的、看上去很健康的那个姑娘,其实是个病人,这样的病人的所谓健康是依靠别人的,正如有些星体是靠别的星体反光,正如有些身体可以通过电流那样,这时候我们的幸福自然是要打折扣的。
如今我感到的,已经不仅是最初那些日子里的吸引力,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初起的爱意了,这份爱意在所有这些姑娘之间彷徨,其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很自然地替代另一个。
最使我感到忧伤的,不是被我喜欢的姑娘甩掉,而是我会立刻爱上甩掉我的那个姑娘,因为我会把影影绰绰飘游在所有这些少女中间的忧伤和梦想,全都集中在这个姑娘身上。
在这种情形下,我也会在看到她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怀念起她的所有那些女友(尽管在她们眼里我很快就会变得一无可取之处)——就只为我曾经对她们怀有政治家或演员对公众所怀有的那种集体之爱。
我知道,那些一直受到公众厚爱的政治家和演员,一旦遭到公众的抛弃,是会感到非常失落,无以自处的。
这样的厚爱,我没能从阿尔贝蒂娜那儿得到,但只要晚上分手时有哪个姑娘对我说了一句什么话,或者使了一个暧昧的眼色,我心中顿时又会升起被爱的希望,就为这一句话、一个眼神,我的欲念会整整一天都围着她转。
在她们之间游**的这种欲念,变得愈来愈带有感官的愉悦感了,原因是这些多变的脸庞上,轮廓线条相对固定下来,我已经可以从中看出依然可塑的、仍在浮动(因而还会变化)的容貌来了。
这一张张脸之间的差别,看来并不在于面长面短的差别,这些少女的脸虽说彼此并不相像,但说不定倒是几乎可以相互叠合的。
不过我们对脸相的认知,毕竟不是数学的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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