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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说这不行,虽说她对他十分钟情,但他在她面前总是很腼腆,结果弄得她也不好意思起来了,她还说,她不想以这种方式来爱他,说他是个理想中的人,她生怕会唐突自己对他的感情,瞧,我什么都知道吧?他绝对就是她该要的人。”
“你这话,恕我不敢苟同,”
韦尔迪兰先生说,“这位先生我瞧着可不太顺眼;我觉得他在摆谱。”
韦尔迪兰夫人一动不动,僵着脸,仿佛成了一尊塑像,这样一来她就可以装作没听见“摆谱”
这令人不堪忍受的字眼,对他们摆谱,那不是等于说他对他们有一种优越感吗?
“反正,就算他俩之间没什么事,我想这位先生也不会认为她玉洁冰清。”
韦尔迪兰先生语带讥讽地说,“不过说到底,旁人也没法说什么,既然看上去他挺欣赏她。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你有没有听见他对她大谈其凡特伊的奏鸣曲;我真心实意喜欢奥黛特,不过要说跟她讨论美学理论,那你自己非是个大傻瓜不可!”
“嘿,请别说奥黛特的坏话,”
韦尔迪兰夫人孩子气地撒娇说,“她挺可爱。”
“可这并不影响她的可爱呀;我们没在说她的坏话,而只是说,她既不是一个玉洁冰清的女人,也不是一个聪明人。
再说,”
他对着画家说,“她是不是玉洁冰清,那有什么关系呢?
真要是玉洁冰清,说不定倒没有这么可爱了,这谁知道呢?”
在楼梯平台上,斯万遇见府邸的总管,刚才斯万进府那会儿,这个总管正好不在,先前奥黛特关照过他——可那是一小时以前的事了——如果斯万先生还来的话,就转告他说,她回家前可能先到普雷沃咖啡馆去喝一杯巧克力。
斯万马上乘车去普雷沃咖啡厅,可是一路上不断有别的马车或过街的行人挡在前面,马车走一步就停一下,要不是怕警士的调查笔录会比马车避让行人耽误更多的工夫,他真恨不得把这些讨厌的障碍撞个人仰马翻。
他算着花费的时间,给每一分钟少算几秒钟,以便确信自己没把这一分一分的时间算长了,这样一来,他就好把自己赶在奥黛特离开咖啡厅之前找到她的可能性,想象得比实际上更大一些。
有一会儿,他就像一个刚刚睡醒,意识到方才在脑际萦绕盘旋、他始终无法从中清晰地辨认出自己的那些梦境实在很荒诞的发烧病人,一下子想起了刚才在韦尔迪兰府听说奥黛特已经离去时,自己头脑里转过的念头是多么奇特,心底里承受的痛苦又是多么新鲜,而这一切他又都是此刻才察觉到,仿佛刚从梦中醒来似的。
这是怎么回事?如此这般的激动不安,居然为的就是要到明天才能见到奥黛特,而一个钟头以前,在掉头回韦尔迪兰府的时候,这正是他所期盼的事呀!他不得不正视这样一个事实,就是把他带往普雷沃咖啡馆的仍是这同一辆马车,而车中的他已不复是那时的他,他已不是单独的他,一个全新的他与他同在,附丽于他,与他混合在一起,这一全新的他,他也许再也无法摆脱,也许永远都得小心谨慎地与之周旋,犹如对待一个主人或一场疾病。
然而,自从他感到有一个全新的人降临于他的那一刻起,他的生活仿佛就显得更有意思了。
到了普雷沃咖啡馆,能不能遇见奥黛特,在他还是个未定之数(对这次相遇的等待,把此前的所有时光全都搅乱、刮磨了一通,以致他再也找不到一个念头、一段回忆,可以用来安顿自己那乱麻也似的思想),不过很可能,要是真能相遇的话,它也就像其他那么些次相遇一样,根本算不得一回事。
平时每天晚上他跟奥黛特相遇,总是偷偷地向她那张说变就变的脸瞥上一眼,随即马上把目光移开,唯恐她从中看出情爱的意味,对他的坦然自若陡起疑心,而从这时起,他就不再有工夫去想她,而是忙于寻找借口,好让自己不要马上离开她,并确保第二天能在韦尔迪兰府上与她不期而遇:这也就是说,与这个他可以接近但不敢拥抱的女人徒然无果的相遇所给他带来的失望和痛苦,暂且还得继续下去,而且在下一天还得重新开始。
她不在普雷沃咖啡馆;他决定沿各条林荫大道一家一家咖啡馆去找。
为省时间,他去这几家的同时,让马车夫雷米(里佐笔下的洛雷当总督)去那几家,然后他——如果没找到她——到事先说定的地点去等雷米。
不见马车回来,斯万眼前浮现出待会儿就要看到的情景,雷米在对他说“那位夫人在那儿”
,或者雷米在对他说“那位夫人哪家咖啡馆都找不到”
。
于是,他也就看到了眼前这个夜晚的结局,这个结局是唯一的,然而又是二者择一的,引向这结局的或者是与奥黛特相遇,焦虑不安烟消云散,或者是见不到她,无可奈何打道回府。
马车夫回来了,可是,当他把车停在斯万面前时,这一位没对他说:“你找到那位夫人了?”
而是说:“别忘了提醒我,明儿要去订些劈柴,我想家里的那些快用光了。”
也许他心里是在想,要是雷米在一家咖啡馆找到了奥黛特,她在那儿等着他,那么这个不祥的夜晚的结局,已然由一个端倪可见的最幸福的夜晚所取代,因而他就无须急匆匆地去领受这样一个稳稳到手、万无一失的幸福了。
不过其中也有惯性的作用;他在心理上缺乏某些人在身体上所缺乏的那种灵活性,这些人但凡要躲避一次冲撞,要拽住衣服不让火苗烧着,要做出一个紧急反应的时候,总会慢一慢,把原先的姿态再保持一分钟,仿佛是想借此寻到一个支点,找到一股冲力似的。
不用说,要是刚才车夫打断他的话头,对他说:“那位夫人在那儿。”
他一准会这么回答:“啊!对,可不是,瞧我让你跑得多累,嗨,我可没想到。”
然后又会继续对他说劈柴的事,一则好对他隐瞒自己的情绪,二则好让自己有时间同焦虑不安决裂,完全置身于幸福之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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