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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雷米回来对他说,哪儿都找不到那位夫人,并且以老仆人的身份提出自己的意见:
“我想先生只好回家了。”
当初雷米带给他的回答无可改变时,他还能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可是当他看见雷米想要让他别再存希望、别再去找她的时候,他却没法装得若无其事了:
“那怎么行?”
他大声说,“咱们非得找到这位夫人不可;这是最要紧的事情。
她见不到我,一定会有说不出的烦恼,出了这样的事,她会觉得很委屈的。”
“我可看不出这位夫人有什么好委屈的,”
雷米回答说,“是她没等先生就先走了,是她说好上普雷沃咖啡馆,结果没去的。”
说这话的当口,四周的店铺陆续都熄灯关门了。
林荫大道的大树下,显得幽黑而神秘,寥落的大街上依稀还能看到几个行人的身影。
时而有个女人的身影凑近他的身旁,耳语般地对他说,让他把她带回家去,把斯万听得吓一大跳。
他忐忑不安地从这些黑黪黪的身影边上擦过,犹如在冥界的鬼魂当中寻找欧律狄刻[145]。
在萌生爱情的所有缘由中,在传播这一崇高的烦恼的所有因素中,我们有时曾体验到的那股激动不安的情绪,无疑是最有效的一种。
我们在怀有这种情绪时一旦喜欢上某人,那么事情就定了,我们爱的就是他或她。
在这以前我们是否有更喜欢或同样喜欢的人儿,那根本不相干。
唯一需要的,是我们对他或她的喜爱的排他性。
而一旦(在尚未得到他或她时)一种以他或她本身为对象的急不可耐的需要,一种世俗法规使之无法得到满足的荒谬的需要——占有对方的失去理智的、令人痛苦的需要——突然在我们身上取代了对他或她的可爱之处所带来的乐趣的寻觅,这时,排他性的条件也就实现了。
斯万吩咐驱车去还没关门的那几家餐馆;这是他曾经心绪宁静地想象过的那种幸福的最后一个假设了;现在他不再掩饰内心的激动不安,不再讳言这次相遇在他有多么重要,他许诺雷米事成后重重有赏,仿佛在这车夫身上也激起一份期盼成功的愿望,加在自己的那份愿望上面,那么即使奥黛特已经回家睡觉了,她也还是会出现在林荫大道旁的某个餐馆里。
他一路赶到金色餐厅,两次踏进托尔托尼餐厅,都没见她的人影,刚从英格兰咖啡馆出来,慌里慌张地迈着大步朝等在意大利林荫道拐角上的马车走去,冷不防撞上迎面而来的一个人:居然就是奥黛特;她后来向他解释说,她在普雷沃咖啡馆没找到位子,就去金色餐厅吃夜宵去了,由于坐在一个凹角里,他准是没看见她,这会儿她正要回到她的马车那儿去。
她没想到会见到他,不由得吓了一跳。
他呢,这样跑遍巴黎城也并不是当真以为有可能遇见她,而只是因为就此放弃实在心有不甘。
然而这份他在这个晚上始终以为无法得到的快乐,此刻在他看来却显得分外实在;他对这一快乐仅仅考虑过它的可能性而已,所以它对他而言仍然是外在的;他无须凭借想象去感知它的存在,它本身就是实实在在的现实,就是向他喷薄而出的现实,这一现实光芒四射,如梦一般驱散了他为之忧心的孤独,他凭依这一现实,不假思索地张开了幸福的幻想之翼。
这就好比一个旅客在阳光明媚之际来到地中海岸边,对他刚离开的那些地方究竟是否存在,心头犹自感到茫然,但他随即收起视线,迎着闪闪发亮、拍岸而来的海水,听任这片蔚蓝色的光芒照花自己的眼睛。
他和她一起乘上她的马车,吩咐自己的马车跟在后面。
她手里拿着一束卡特利兰,在绣着花边的头巾下面,斯万看见她的秀发佩着天鹅羽毛的翎饰,上面也系着这种兰花。
纱巾往下,是一袭黑色天鹅绒的长裙,斜襻下露出一大片三角形的白缎衬裙,而在另外插着几朵卡特利兰的袒胸低领的领口,还可以看到一段裙腰,也是白色罗缎的。
刚才这么突然遇见斯万,她着实吓了一跳,不料惊魂未定,辕马又碰上障碍猛地打了个趔趄。
他俩倏然间给震得挪了开去,她尖叫一声,心头怦怦直跳,一下子喘不过气来。
“没事,”
他对她说,“别怕。”
他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接着说道:
“千万别说话,我问您什么话,请向我示意一下行不行就可以了,要不您会更喘不过气来的。
刚才您胸口的花给震歪了,我把它们摆摆正,您不会介意吧?我怕它们会掉出来,想把它们插得牢一点。”
她平时不大看见男人对她这样彬彬有礼地说话,于是笑吟吟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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