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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少女看见,觉得好玩儿极了,尤其是那个绿眼眸、娃娃脸的姑娘,同伴的此举似乎让她既钦佩又开心,我觉着她的神色中有几分腼腆的意味,那是一种既羞涩,又想显示自己勇气的腼腆,这种神情是在其他几个少女脸上看不到的。
“可怜的老头儿,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让人看着就惹气。”
其中一个少女粗声粗气、略带讥讽地说。
她们又走了几步,然后,全然不顾会不会堵路,就那么停在路中央,形成一个紧凑而奇特的、不规则的队列,叽叽喳喳的,像起飞前聚集的鸟儿;过了一会儿,她们继续沿着高出海面的堤坝缓缓前行。
现在,她们那一张张迷人的脸变得清晰可辨了。
从老银行家头上跳过去的姑娘身旁的这些少女,我在头脑中把她们挨个儿排了下队(名字我还不知道,没法儿排上去):一个姑娘个子矮小,长着绿眼睛,红扑扑的娃娃脸映衬在远处的海面上;一个姑娘皮肤黧黑,鼻梁挺直,显得与其他姑娘很不一样;另一个,肤色白得像鸡蛋,小巧的鼻子像鸡雏的嘴那般拱成弧形,整个脸庞让人想起某些少男;还有一个,身材高大,裹着短披肩(这使她看上去有股子穷酸相,跟她优雅的举止很不相称,我对此做出的假设是,这个姑娘的父母想必不同凡俗,根本没将巴尔贝克这些洗海水浴的家伙放在眼里,自己的孩子该怎么打扮才高雅,他们自有一番见解,至于女儿如此着装走在大堤上,那帮小市民会不会笑她寒酸,他们是全然不在乎的);有一个少女眼眸明亮而含笑,胖乎乎的腮帮子没有什么光泽,头戴一顶黑色马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她推着辆自行车,髋部一摇一摆的,样子很笨拙,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粗口,声音还挺响,我从她身边走过时(正好听到她在说一句很不雅的话:“不就是吊膀子呗。”
),否决了方才对她女伴的短披肩所做的假设,心想这几个少女无非就是经常出入自行车赛车场的角色而已,没准还是赛车手的小情妇呢。
反正,我的种种假设中,没有一个是假定她们纯洁无瑕的。
从看到她们的第一眼——从她们相视而笑的样子,从脸颊没有光泽的那个少女不依不饶的目光中——我就明白她们不会是纯洁无瑕的。
何况,外婆一向把我照看得无微不至,甚至到了谨小慎微的地步,所以我没法儿不相信,所有不该做的事情是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这几个少女既然不尊重老人,那么碰到比跳过一个八十岁老人头上更有趣、更有**力的事情,她们是不会因为有所顾忌而突然歇手不干的。
她们现在分别有了自己的特征,然而彼此间交流的眼神还是一模一样的,目光中闪烁着自豪和友谊的光芒,时而流露对朋友的关切之情,时而显示对路人的傲慢和冷漠。
从中还可以看出,她们为相互间同气相求、同进同出,俨然拉帮结派而感到骄傲。
正是这样的眼神,在她们的缓步行进中,把这些彼此独立、相互分开的个体联系在了一起,这是一种无形而协调的联系,她们就像行走在同一个温热的阴影、同一种氛围中,她们之间的相像,恰好跟她们与周围人群的不同形成了对比。
我从腮帮子胖乎乎、推着自行车的棕发少女身旁经过时,有一瞬间,我的目光和她那含着笑意的斜睨的目光交汇了;这目光来自将这个小小部落的生活封闭其间的另一个世界,那是一个无法接近的未知世界,我是谁的这个问题,是肯定无法到达那儿,也无法在那儿容身的。
这个把马球帽低低地压在额头上的少女,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同伴说话,她的黑眼睛里射出的目光与我相遇的那会儿,她究竟有没有看见我?如果她看见了我,我在她眼里是怎样的呢?她认出了我是来自哪个世界的吗?这些问题我都难以回答,就好比当我们从望远镜里看见邻近的星球上有某些异象出现时,我们很难就此下结论说,有人居住在那个星球上,他们看得见我们,更无法知道他们看见我们后,会有怎样的想法。
倘若我们把这样一个少女的眼睛,想象成两片发亮的云母片,我们就不会急切地想了解她的身世,要把她的生活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了。
但是我们感觉得到,在这两个反光小圆片里炯炯发亮的东西,并不仅是其中的物质成分;那是这位少女关于她所熟悉的人和地方——赛车场的绿草地和铺着细沙的跑道哟,她会蹬着车穿越田野和树林,就像那个比波斯天堂的精灵对我更有**力的小佩丽[240],把我带到那儿去吗——的思考(种种我们无从知晓的思考)的黑色投影,也是她即将返回的家园,以及她自己做出或人家为她做出的计划的投影;那就是她,就是她的想望,她的喜好,她的厌恶,她萦绕脑际、不曾吐露的意愿。
我知道,要是我不能占有她目光中所包含的这些东西,我就不能占有这个推自行车的姑娘。
因而,我胸中涌起了想要了解她全部生活的愿望;这种愿望折磨着我,因为我感觉到它是无法实现,却又令人心醉的,因为我迄今为止的生活,突然不再是我的全部生活,而只是伸展在我面前,由这些少女的生活所组成的空间的一小部分,我迫不及待地想拥有这个空间,这个愿望给了我自我延伸、自我扩展的可能性,这就是幸福。
可能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的生活习惯——正如没有任何共同的观念,——我会难以和她们结交,难以讨得她们的欢心。
但或许正是由于这些差异,由于我意识到这些少女的个性、举止中,没有我所熟悉、所拥有的任何东西,我心中的餍足才变成了干渴,我的心渴望着——犹如干枯的大地渴望雨水——另一种生活,而正因为它至今为止从未尝过一滴这样的甘露,所以一旦可能,它就会整个儿浸润其间,贪婪地饮个痛快。
我这么凝神望着眼睛明亮的推自行车姑娘,她好像觉察到了,朝个子最高的姑娘说了一句话,我没听见她说什么,只见那个姑娘笑了起来。
说实话,这个棕发姑娘并非我的最爱,原因就在于她的头发是棕色的,而(自从那天在当松镇的斜坡上看见吉尔贝特以后)一位金栗色头发的少女,才是我心目中可望而不可即的心爱之人。
但是,即便是吉尔贝特,我爱她难道不正是因为在我看来她有着一圈光环,是贝戈特的朋友,能和他一起参观大教堂吗?照这样说来,我看见这个棕发姑娘望着我,不是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嘛(我心想,这样就比较容易先认识她),她可以给我介绍其他几个姑娘:从老人头上跳过去的厉害姑娘,说“这个老头儿,让人看着就惹气”
的狠心姑娘,还有别的几位姑娘,她身为她们亲密无间的伙伴,当然有权把我介绍给她们。
我在心里假设,有一天我会成为其中某一个少女的男友;这些陌生的目光如同阳光射到墙上那般、有时于无意间拂过我的脸而让我难以忘怀的少女,早晚有一天会凭借一种神奇的炼金术,让意识到我存在的感觉,让对我个人的些许情谊,穿透她们那无法形容的小圆片,进入她们的思绪;终有一天我也会和她们一起出现在沿着海面往前的行列中,——这个假设,我觉得包含了一个无法解决的矛盾,就好比我身为观众站在描绘出行场面的古代檐壁或壁画跟前,却以为自己受到其中女神的青睐,也能置身队列之中一样地不可思议。
认识这些少女的幸福,当真是无法得到的吗?的确,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错过这样的幸福了。
只要想想在巴尔贝克,疾驶而去的马车带走了多少陌生的女性,让我就此错过了认识她们的机会吧。
这一小帮高贵有如古希腊童贞女的少女,她们之所以让我感到愉悦,正是因为我在她们身上依稀看到了路上疾驶而过的女性的影子。
不相识的人在我们眼前转瞬即逝,迫使我们脱离习惯的生活轨道(在这种生活中,我们常见的女性早晚会让人看到她们的缺点),处于一种追求的状态,这时是任何东西都无法阻止我们想象的。
其实,要是给我们的欢愉脱掉想象的外衣,还这种愉悦本来的面目,那它就一无所有了。
倘若这些少女是我在某个幽会屋(前文已经说过,我对那种拉纤的女人并没有看不起的意思)里遇见,不曾有这层微妙而朦胧的薄纱蒙着的,那么她们就不会这么让我着迷了。
能否得到某样东西的不确定性,会唤起我们的想象,应该为这样的想象设定一个目标,用它来取代另一个目标,用了解熟悉另一种生活的渴念取代感官快乐,从而确保我们既不识这种快乐的滋味,也无意去尝尝它到底是什么滋味,当然也就更不会沉溺其中。
拿我们和鱼儿的关系来说吧,只有当我们在垂钓的那个下午,见到滑溜溜的鱼儿在透明的、漂动的、蔚蓝色的水流中游上河面,却又看不清它的形状,自己也不清楚到底要对它怎么样的时候,我们才会费尽心机、想方设法非要把它钓上来不可。
倘若一开头看见的就是盛在餐盆里的鱼儿,我们才不会去这么折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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