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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滩的生活环境,模糊了社会等级观念,这几个少女也从中占了便宜。
往日生活圈子里种种使我们延伸、放大的优势,在这儿都看不见,也就是一笔勾销了;反过来,以往大家认定并不占有这些优势的人,却被硬生生地撑大了。
这样一来,那些我不认识的女郎,以及今天的这些少女,都轻而易举地就在我心目中取得了至高无上的地位,而我根本没法儿让她们知道,我其实也并非一无所用。
虽说这帮在海堤散步的少女,只是一次又一次撩动我心弦的无数稍纵即逝的女郎的一个缩影,这次的稍纵即逝,却回归成了一种缓慢的动作,而且慢到几近不动的地步。
确切地说,在这样一种动作缓慢的状态中,脸容不再是一闪而过,它们变得安静、清晰,却依然让我觉得那么美;先前我乘在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马车上,总想要是能停下细看的话,那些女郎脸上的痘瘢,鼻翼的疵点,还有乏神的目光,尴尬的笑脸,难看的身材,所有这些细部的缺点,一定会取代我对她们脸庞和身段的想象。
可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因为,只要瞥见一个美好的身影、一张红润的脸蛋,我就会诚心诚意地把记在心间的、有着先入为主印象的迷人的肩膀、妩媚的目光,加到这个身影、这张脸蛋上去,这种惊鸿一瞥式的邂逅常常容易出错,恰如匆匆扫一眼书页往往会只看一个音节,没看全整个词,记住的词跟书上印的不是同一个词。
不过,这一次不是这么回事。
我仔细看过了她们的脸;虽然我没有分别从两侧,也没怎么从正面来看她们,但我是从两三个不同的角度来看的,因而能对光凭第一眼看到的轮廓、肤色做出的各种假设做出修正、核对和证实;透过她们不同的表情,我看到了她们身上某种保持不变的具体的东西。
所以,我可以很有把握地对自己说,无论在巴黎,还是在巴尔贝克,那些让我的目光停留在她们身上的过往的女郎,即使我对她们做出最好的设想,甚至假定我停下来和她们攀谈了,她们也不会像这几个少女这样,尽管我还不认识她们,但她们的出现和随后的消失,使我怅然若失,让我感到跟她们做朋友是多么令人心驰神往。
她们是我见过的女演员、乡村姑娘、教会学校寄读女生中最美丽,最陌生,最弥足珍贵,最可望而不可即的少女。
她们是生活中我们未曾体验过的、可能存在的幸福的一个样本,这个样本风姿绰约,又处于如此完美的状态,让我为自己没能体验到美人儿赐予的神秘礼物感到莫大的遗憾。
但这几乎完全是出于理性的考虑,其实,当我们无法占有心仪的美人儿时,我们常常会转而——但斯万在遇见奥黛特之前,一直不肯这么做——到自己并不喜欢的女人那儿去寻欢作乐,到头来,至死也不知道那另一种欢乐究竟是怎样的。
当然,这可能并不真是一种未曾体验过的欢乐,神秘感一旦消失,它就只是一个投影,只是欲念的一个幻影。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也只能感喟自然规律的无情——它适用于这几个少女,也就适用于所有的少女——而不去责怪眼前的对象有所缺陷。
她们是我从所有的对象中挑选出来的,她们好比鲜艳的花朵,我怀着植物学家的满足感,清楚地意识到,如此罕见的品种聚集在一起,是极为难得的。
此刻,这疏朗的花篱在我眼前中断了起伏的流波,有如一丛开放在悬崖花园中的宾夕法尼亚玫瑰,从花丛中望出去,只见远处蓝色的海面上有一艘轮船在徐徐行进,从一根茎秆缓缓滑行到另一根茎秆。
一只懒洋洋的蝴蝶停在花冠里面,尽管船体早已驶过,但它拿得稳自己能比轮船先到达,要等船艏驶向最前面的花瓣,跟那片花瓣之间只留下一小块蓝色的时候,才起飞呢。
我回去了,因为我得和圣卢一起去里弗贝尔餐厅吃晚饭。
这几天,外婆坚持要我出发前先在**躺一个小时。
这还是在巴尔贝克那会儿医生关照的,后来就成了规矩。
回酒店去,不用走下大堤绕到后面,也就是说绕到正门才能进去。
这儿晚饭开得早,在贡布雷,要到星期六才提早一小时开晚饭,巴尔贝克酒店开晚饭的时间,就跟那差不多,夏季的白天特别长,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空,看上去就不过喝下午茶的光景,大酒店里就在准备晚餐的餐桌了。
带滑轮的大玻璃门仍然开着,大堤和餐厅的地面是齐平的,只要跨过一道细细的门槛,就进了餐厅,随即可以去乘电梯上楼。
路过办公室的当口,我向经理投去一个微笑,而且一点不嫌憎地从他脸上收回了一个。
打从我来巴尔贝克以后,我在这张脸上倾注了我的关心,以我的善解人意促使它起了变化——有如自然史的标本那样一点一点地在演变。
这张脸在我眼里变得熟悉起来,虽仍不脱俗气,但已如同常见的文字那般可以读懂,不再是我第一天见到它时那种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怪字了。
当时站在我面前的那个人,现在我已经记不起来了,或者说,倘若我偶尔还记起它的话,但觉得已经认不出来,很难跟眼前这个与常人无异的彬彬有礼的经理对上号,相比之下,当初那个人只是个粗线条勾勒的极其丑陋的漫画形象罢了。
刚到这儿第一晚的腼腆和忧郁,早已过去了;我按铃叫电梯。
在电梯里,我犹如置身于一个沿着立管在运动的胸腔,缓缓向上升去,身边那个开电梯的人,现在也不再闷声不响了,他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说:“人不像一个月以前那么多了,大家都要走了,天凉喽。”
事情并不像他说的这样,他这么说,是因为在一个更热的海滨地区找了份差事,一心盼着我们赶快动身离开,酒店早日关门,他在回到新的职位之前,自己可以有几天时间。
回到和新的这两个说法并不矛盾,因为对这个开电梯的来说,回到就是进入这个动词的惯用形式[241]。
唯一叫我感到吃惊的是他居然也肯说职位,因为他显然属于意欲在言谈话语中抹除雇佣制度痕迹的现代无产者的队伍。
稍过了一会儿,他又告诉我说,回到那个位子,他就可以有一套更漂亮的制服和一份更好的待遇;显然,号服和薪金的说法,在他看来都已经过时,不适合用了。
不过,在主子一方,语汇比不平等的观念更加顽固地残存着;所以,他说的话,我总是不大听得明白。
我只关心一件事,就是要知道外婆是否在酒店里。
还没等我问出口,这个开电梯的对我说:“这位夫人刚从您房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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