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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白等了,她没有在板壁上轻轻敲几下,叫我过去道晚安,我听不见一点声响;我终于上床睡了,心里有点怨她竟然这么冷淡地(这种冷淡,她是新近才有的)剥夺了我无比珍视的一种快乐,我心头犹如儿时那般怦怦直跳,依然侧耳听着默不作声的板壁,噙着泪水睡着了。
*
那天,跟前几天一样,圣卢得上冬西埃尔去,他每天傍晚前都没法儿离开营地,而过一阵他就得整天待在那儿了。
我在巴尔贝克挺想他的。
我远远看见下车走进游乐场的舞厅或冷饮店的年轻女子,只觉得她们非常迷人。
我处于这样一个青春时期,还没有具体的爱恋对象,迷茫而充满渴念,四下寻觅,随处看见美的存在。
瞥见一个身影——从远处,或从一个女人背后望去,依稀看见她的面容——就会让我们觉得她是美的化身,以为自己认出了它,心头怦怦地跳着,加快脚步走上前去,她却已经走远了,可我们在心里对自己说,那就是它:只有在我们赶上她的当口,我们才明白自己想错了。
况且,我的健康状况愈来愈差,即使最起码的乐趣,我也无力去享受它,于是它也就在我心目中被放大了。
体态优雅的女性,我似乎处处都瞥见她们的身影,这正因为我在哪儿都没法儿接近她们,在海滩我会太累,在游乐场或糕饼铺我会太腼腆。
然而,倘若我不久就得死去,那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去仔细瞧瞧,这些承老天爷恩宠的漂亮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儿,即使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甚至没有任何人来分享这份恩泽,我也会这么做(我没有意识到,其实我的好奇心追根溯源还是一种占有欲)。
要是圣卢在就好了,我可以和他一起进舞厅。
可我此刻独自站在大酒店门前,等着外婆过来找我;这时,只见几乎远在大堤的那头,犹如一个黑点缓缓移近,五六个少女正在走过来,她们的外貌举止,都跟巴尔贝克平时见到的姑娘不一样。
一群不知从何而来的海鸥,在海滩上悠闲地踱步——迟到的鸟儿振翅追赶着同伴——对鸟儿们仿佛视而不见的洗海水浴的游客来说,这群鸟儿要去向何方根本无从知晓,而在鸟儿的头脑里,这目的地是非常明晰的,这中间的差异,就好比那几个少女与其他姑娘的差异。
这几个我不认识的少女中,有一个推着辆自行车,另两个手里握着高尔夫球棒,她们的穿着和巴尔贝克别的姑娘们迥然不同,尽管那些姑娘中间有几位从事的正是体育这行当,但她们从没有特殊的着装。
每天这时候,一批女士先生们要到大堤上来转上一圈,把自己暴露在首席法官夫人那架长柄眼镜的无情火力之下,她倨傲地坐在音乐凉亭前那排令人生畏的长椅中间,定睛瞧着这些人,仿佛他们身上都有某些瑕疵,她非得细细端详,弄个明白不可,而这些女士先生们也纷纷走来落座,身份顷刻间从演员变成了看客,现在轮到他们对眼前走过的人们评头品足了。
走在大堤上的人脚步摇摇晃晃,就像是在船的甲板上(他们不懂得,在迈出一条腿的同时,应该摆动胳臂,眼睛平视,肩头下沉,以相反方向的适当动作来平衡刚才做的那个动作,让脸上泛出红晕),他们装作没瞧见那几个少女,想让人相信他们根本没把这几个女孩放在心上。
可是他们时时偷眼张望走在身旁或逆向而来的行人,生怕撞着他们,结果偏偏碰在那几个女孩身上,跟她们撞了个满怀,其实,这些人和那几个女孩一样,在表面的轻蔑后面,各自都暗暗地关注着对方;对人群的爱——以及由爱而生的恨——是每个人心中最强大的原动力,他不是想方设法让别人快乐或吃惊,就是向他们表明他蔑视他们。
对一个孤独的人来说,绝对的自闭,甚至持续直至生命终结的幽居,其起因往往是对人群的一种失控的爱,这种过于放纵的爱,淹没了所有其他的情感,以致一旦他在外出时无法赢得看门人、过往行人乃至路旁车夫的赞赏,他就宁可永远不再见到他们,并为此放弃了一切必须外出的活动。
大堤上的行人,有的想着心事,颠动的步态、飘忽的眼神,则透露出思绪的变幻不定,跟旁边小心翼翼摇晃着身子的行人显得很不协调。
我刚才瞧见的那几个少女,旁若无人地走在这些人中间,她们的自如,来自身体的极度放松和对旁人发自内心的睥睨,她们径直往前走来,既不畏缩,也不绷着,完全是想怎么动就怎么动,四肢中每一部分都不受其他部分的影响,整个躯体的绝大部分保持不动,有如出色的华尔兹舞者那般引人注目。
她们离我不远了。
虽然她们每人所属的类型都跟旁人截然不同,但她们都长得很美;不过说实话,我见到她们的时间很短,又不敢盯着她们看,所以我还没能分别看清她们的特点。
只有一个,笔挺的鼻梁、棕色的皮肤与其他少女完全不一样,我觉得她就像文艺复兴时期一幅壁画上那个阿拉伯人模样的博士[239]。
我对其他几个少女的了解,仅限于其中一个长着双爱笑的眼睛,但目光严峻而固执,另一个脸上的古铜色红晕让人想起天竺葵;但即使通过这些脸部特征,我也没能把它们跟这些少女一一对应起来;当我有如循着调色板上的色彩顺序(这些脸部特征,因其色泽各异、并列一处而令人惊异,却又如同一段嘈杂的音乐,我没法儿把一个个乐句从中辨析出来——尽管每个乐句都能听清,但转眼就已忘却)先后看见一张白皙的鹅蛋脸、一双乌黑的眼睛、一双碧绿的眼睛跃入眼帘时,我不知道方才令我惊艳不已的,是否就是这些特征,我无法从这些少女中间指认出某一个来,把某个特征归于她。
稍后我才能渐渐分清她们谁是谁,当时在我的印象中,这群少女有如一团谐美的浮云,透过她们身上,散发出一种变幻不居的、浑然一体的、持续往前移动的美。
在生活中要聚拢一批朋友,个个都挑选得这么漂亮,恐怕光凭偶然是不行的;也许,正因为这几个少女(从她们的举止态度,可以看出她们放肆、轻浮、无情的性格特征)对一切可笑、丑陋的事物极度敏感,无法感受一种来自智力或道德方面的**,所以在同龄的同学中间,她们很自然地对那些在腼腆、拘谨、笨拙,在种种被她们称为不合口味的做派中流露出沉思或易感秉性的同学有一种反感,有意地疏远这些同学;她们保持往来的,是另一些集雅致、灵巧和体态优美于一身的同伴,只有对这些同伴,她们才会显露天性中最富有魅力的一面——坦率,才会愿意与之共度美好的时光。
我不很清楚她们属于哪个阶级,说不定这个阶级正处于这样一个发展阶段,或由于富有和闲暇,或由于新养成的运动习惯(这些习惯,目前甚至传播到了某些平民阶层,但这种可以归于体育的文化习惯中,还没有加入智育的内容),一个社会阶层就好似某个和谐、多产而且尚未流于过分雕琢的雕塑学派,自然而然地产生出大量优美的躯体,腿部和髋部都那么优美,健康的脸上容光焕发,神情中透着机灵和狡黠。
我在这儿,面对着大海看见的,难道不正是高贵、安详的人体美的模特儿,有如希腊海岸上那些沐浴着阳光的雕像吗?
这群少女,犹如一团发光的彗星,沿着大堤向前推进。
在她们眼里,周围的人群俨然就是另一种族的生灵,这些人即使有痛苦,也无法唤起这些少女的怜悯心,她们就像看不见这些人似的,径直往前走去,堤上的行人只觉得一架失控的机器全然不顾前面有没有人,轰然迎面而来,只得停住脚步,让出一条路来;而她们,即使看见某个她们既不屑一顾也不屑一碰的老先生或大惊失色,或怒气冲天地夺路狼狈而逃,也只是相视一笑而已。
她们无须对她们之外的人或事表示轻蔑,有内心的轻蔑就已经够了。
但她们每看到一处障碍,总忍不住兴冲冲地迎上前去,或冲过去,或原地跳过去,因为她们正处在感情充溢、精力充沛的青春期,即使在忧伤、痛苦之时,也必须把过剩的精力和情感宣泄出来,某一天心情的好坏,跟这样的年龄特点相比是算不得什么的,因而她们不肯错过任何一个跳跃或滑步的机会,她们中断前行的步子这样做,完全是下意识的,却又在这缓步的行进中——有如肖邦最忧郁的乐句那样——加入了优美的回旋,其中交融着即兴的情绪和精湛的技艺。
有个老年银行家的妻子,为丈夫找来找去,最后在大堤对面音乐家表演的凉亭旁边,给他找了个地儿,把他安顿在一张折叠躺椅上,凉亭既可挡风,又可遮阳。
见老伴坐好了,她就走开去买份报纸,好给他读报,让他解解闷。
报亭离这儿不远,一来一去花不了五分钟,就这样老头已经觉得挺长了,但她(她对老伴照顾得无微不至,可又不想叫他明显地感觉到)还是经常这么走开一小会儿,好让老伴有一种他还像所有的人一样正常生活、无须有人照料的感觉。
凉亭的舞台,就像位于老人头顶边上的一块天然跳板,那帮少女中最年长的那个,当即受它**奔跑过来,纵身一跳,足尖在台上一点,又跳下台;她从惊恐万状的老人头顶上一跃而过,灵巧的双脚正好擦过老人戴着的海军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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