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梧桐文学】地址:https://www.wtwx.net
我们吩咐车夫驱车回家。
对阿尔贝蒂娜而言,这就是说回我家。
如果你身边的女人早晚要和你分手,要回她自己的家,那么无论你怎么爱她,她也不可能让你感受到阿尔贝蒂娜在车厢里坐在我身旁的这种宁帖,她这么坐在我身旁,并不是把我们引向分隔两人的虚渺的时空,而是意味着我俩结合得更稳定,意味着她更牢靠地禁闭在我的家里——那也就是她的家,就是我对她的占有的具体标志。
当然,先要有欲望,才会有占有。
一条线,一个面,一个立体,只有在我们的爱意占据它们之时,我们才占有了它们。
可是阿尔贝蒂娜在跟我一起外出时,并不像以前拉谢尔那样仅仅是一副肉体加一袭衣服,在巴尔贝克那会儿,我的眼睛、嘴唇和手,已经凭想象具体而微地构筑过、满含温情地磨光过她的躯体,所以现在,要想在车厢里抚摩和拥有这个肉体,我无须靠得很紧,甚至无须望着她,只消听她说话——在她沉默时,只消知道她在我身旁,就足够了;我动员全部感觉,投注到她的身上,车子到了家门口,她很自然地下得车来,我在下车前跟车夫说了句话,让他再回来接我,但目光始终不离她在前面走进拱门的身影,看着她步履沉重、脸色红润、体态丰腴,如同我娶来的妻子一般自然地步入幽禁的住所,看着她在堵堵墙壁的保护之下,消失在我们的宅子里,我又一次感到那种带有惰性的居家的宁静。
遗憾的是,当天我俩在她的卧室里,面对面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她那忧愁、倦怠的神情让我明白,她觉得这儿像个监狱,她心里赞成德·拉罗什富科夫人的说法,那位夫人在别人问她,住在利昂库尔这样一座漂亮的宅子里是否很开心时,她回答说:“一座监狱无所谓漂亮不漂亮。”
[72]起先我对此并无觉察;我还心存懊恼地在想,要没有阿尔贝蒂娜在身旁(和她在一起住旅馆,她整个白天都会跟形形色色的人交往,让我备尝嫉妒之苦),这会儿我说不定正在威尼斯的一家小餐厅里用餐呢——餐厅又低又矮,有如货轮的底舱,从镶有摩尔式边线的拱形小窗望出去,可以看见大运河。
我得补充说一下,阿尔贝蒂娜对我家那尊出自巴伯迪耶纳之手的高大的青铜雕像赞美不已,而布洛克一直认为这尊铜像极为丑陋,理由他可以举出一大堆。
但他惊讶于我在屋里放这么尊铜像,或许就不那么在理了。
我跟他不一样,我从来不考虑在家里放些装饰物件,或者布置一下房间,我懒得这么做,对那些平日看惯了的物件已经并不在意。
既然对此不感兴趣,我就觉得自己有权不去折腾,屋里是怎样就怎样好了。
话虽这么说,可我本来说不定还是会撤掉这尊青铜像的。
不过,难看而豪华的物品自有它们的大用场,对那些并不理解我们、趣味跟我们不同,却又没准让我们坠入了情网的女人,它们的吸引力远比一件内秀的东西大得多。
这种吸引力也仅止于对这些无法理解我们的人有效,而对品位稍高一些的人,我们凭自己的智力就能解决问题。
阿尔贝蒂娜只是刚开始有那么点鉴赏口味,面对青铜器还难免会有一种敬畏之感,并连带着对我也有了几分敬意,这份来自阿尔贝蒂娜的敬意,对我来说意义重大(比是否保留一尊鉴赏口味不怎么高的青铜像的意义大一千倍、一万倍),因为我爱阿尔贝蒂娜。
这种受约束的念头突然间不再困扰我,我甚至希望能一直这么下去,因为我似乎觉察到阿尔贝蒂娜脑子里也有这念头,并为此非常苦恼。
没错,每次我问她住在我这儿开心不开心,她总是回答说,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会比这儿更开心的。
可是常常会有的一丝忧郁、烦躁的神色告诉我,这些都不是真心话。
当然,要是她的鉴赏口味真有我早先想的那样,这种永远无法让它满足的状态,在让我感到宽慰的同时,一定会激怒她;而我在感到宽慰之余,势必会觉得先前无端加在她身上的假设,这会儿很可能真有其事了——只是我恐怕怎么也无法解释,阿尔贝蒂娜何以要煞费苦心地从不一人独处,从不自由自在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何以会在回到家门口时不做片刻停留,每次去打电话时为什么故意要让人陪着,那人不是弗朗索瓦兹,就是安德蕾,反正是回来会向我汇报的人,还有,她为什么要在她们一起外出以后,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撇下我独自和陪她的那位在一起,让我可以听这位详细汇报,了解她们外出的情况。
与这种百依百顺的态度形成对比的,是某些很快克制住的不耐烦的动作,这些动作让我禁不住暗自思忖:敢情阿尔贝蒂娜是在打算挣脱这条锁链哪。
有件小事证实了我的假设。
事情是这样的,一天我独自外出,在帕西附近遇见吉赛尔,我俩聊了起来。
没聊几句,我心头一热,就挺得意地对她说,我经常见到阿尔贝蒂娜。
吉赛尔问我,在哪儿可以找到阿尔贝蒂娜,因为她刚好有点事得告诉她。
“什么事?”
——“是她朋友的事。”
——“哪些朋友啊?有些情况说不定我就可以告诉您,这不妨碍您去看她。”
——“哦!是以前的同学,我不记得她们的名字了。”
吉赛尔含含糊糊地回答了一句,匆匆告辞而去。
她离开了我,以为方才的话说得很谨慎,不会让我看出任何破绽。
可是谎话是最经不起追究的,是无须费多少事就可以戳穿的呀!倘若真是以前的同学,她连名字都记不起来了,那为什么她刚好要去告诉阿尔贝蒂娜呢?这个副词,跟戈达尔夫人爱说的“事有凑巧”
异曲同工,通常只能用于跟所说的当事人有关的一件特定的、跟所处场合相应的、多半还是颇为紧急的事情。
再说,她嗫嚅着,就像要打哈欠似的,对我说“哦!我忘了,记不起她们的名字了”
(而且边说边退,仿佛从这一刻起她就要退出这场谈话)时那种暧昧的表情,已经使她的脸,连同她的整个人、她的声音,都带上了一种说谎的意味,正如她先前说“我刚好”
时那种迥然不同的紧张而兴奋、身子前倾的神情姿态一样,露出了事情的真相。
我没有盘问吉赛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