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梧桐文学】地址:https://www.wtwx.net
曾在我认识的女人身边,在我去过的城市里所体验到的失望,并没能阻止我受新的姑娘和城市的**,我仍然相信她们和它们确实是存在的;所以,光是看看威尼斯——春天的威尼斯让我充满憧憬,而一旦和阿尔贝蒂娜结了婚,我就没法去那儿了——在全景装置中(施基也许会说,这种活动画景在色调上比真实的城市更漂亮)看看威尼斯并不能代替真正的威尼斯之旅,旅途虽然很长,尽管我未必能从中得到什么,但我觉得威尼斯是我非去不可的;同样,倘若有个皮条客特地安排我跟一个年轻女工幽会,她也绝不能在我心目中取代那个笨手笨脚,刚和女友笑着从树丛下经过的年轻女工。
在打炮屋见到的姑娘,即使比树丛下的姑娘漂亮,也没法和她一样,因为我们瞧一位不认识的姑娘的眼睛,是没法跟瞧一块乳白石或玛瑙一样的。
我们知道,她的眼睛里呈现的虹彩和闪过的光芒,都来自一种思想、一种意愿、一种回忆,其中有我们所不了解的家族的亲情在,有我们所妒羡的闺中友情在。
正因为拥有这一切是很不容易、很艰难的,所以它才会赋予她们的目光比外形美更可贵的价值(这样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一个女人会在听说某个年轻男子是威尔士亲王时浮想联翩,而当她明白自己弄错了的时候,却对他再也不屑一顾);在打炮屋遇到的年轻女工,被抽离了她浸润其中、我们所不知道的生活,而那正是我们憧憬和她一起拥有的生活;我们看到的眼睛,其实只是两粒宝石而已,而那缩皱的鼻子,也就如一朵打蔫的花一样毫无意义。
不,从树丛下走过的那个陌生少女,倘若我要继续相信她是真实存在的——正如倘若我要相信在世博会上仅仅作为一个景观展品见过的比萨是真实存在的,我就必须乘长途火车去一趟——我就必须做好被拒绝的准备,我得不去理会她对我的羞辱,碰了钉子再迎上去,我得设法让她同意订个约会,我得在工场门口去等她,我得一点一点地弄清楚这个姑娘到底是怎么生活的,我得冲破她心中的雾障,发现我寻觅的欢愉,我得跨越不同的生活习惯横亘在两人中间的鸿沟,赢得她的眷顾,赢得这份我无论如何要得到的恩宠。
欲念与旅行之间的这些相似之处,促使我暗下决心,有一天定要更贴近地抓住这股看不见,却有如信仰,或者说有如物质世界中的大气压一般强大的力量的本质,弄清楚这股把我还不认识的城市、女人托举得那么高,而当我接近它们或她们时又抽身离去,听任它们或她们重重地摔落到平庸的现实的地面上的力量,究竟是怎样的力量。
这些就是我跟阿尔贝蒂娜一起生活后被剥夺了的东西。
真的是被剥夺吗?也许我该想一想,说不定恰好相反,这种生活是赐给了我什么东西呢?要是阿尔贝蒂娜没跟我在一起生活,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我很自然地就会把所有这些女人都想象成她的欲念、她的欢乐的可能的(十有八九真就是的)对象。
她们在我眼里就像一场疯狂的芭蕾中的舞者,时而对一个人扮演着**精灵的角色,时而把箭射向另一个人的心口。
这些少女,这些年轻女工,这些女舞者,我会多么恨她们啊!对我来说,她们是恐惧的对象,是被排斥在尘世间的美之外的。
阿尔贝蒂娜的驯顺,把她们归还给尘世之美,使我不用担心她们会来折磨我了。
她们现在已经不会伤害我,把嫉妒扎进心间的那根刺已经拔掉了,我可以放心地赞美她们,用爱抚的目光注视她们,将来有一天我们的关系说不定还会更亲昵。
幽禁阿尔贝蒂娜,我就同时把这些闪色的翼翅归还给了尘世,这些在外出的途中、在舞会上、在剧场里轻轻作响的绚丽多彩的翼翅,对我重新变得充满**——因为阿尔贝蒂娜已经不会受它们的**了。
这些闪光的翼翅,给出了尘世之美。
而以前,它们给出的是阿尔贝蒂娜之美。
这是因为我曾见到这种美,先是化作一只神秘的小鸟,随后化作海滩上一个出色的演员,她令我心旌飘摇,而且说不定我差点儿就得到了她,我曾觉得这种美是不可思议的。
我那晚看见这只小鸟在海堤上漫步,周围簇拥着的那群少女有如不知来自何方的海鸥,如今阿尔贝蒂娜这只小鸟被我禁闭在家里,她就在失去被别人拥有的可能性的同时,失去了她的全部光彩。
她渐渐地失去了她的美丽。
唯有像今天这样的外出——我想象陪在她身旁的不是我,而是某位女士或某位年轻男士——才能让我重见她沐浴在海滩绚丽的光彩之中,这样的想象使我提不起兴致,嫉妒之情油然而生。
可是,尽管她会因别人垂涎而突然在我眼里又变得美丽动人,尽管有这种意外的突变,但她住在我家里的这些日子,还是可以很明确地分成两个阶段:在第一阶段里,她依然是海滩上的那个光彩照人的女演员(尽管光彩一天比一天黯淡);在第二阶段里,她变成了脸色阴郁的女囚,褪尽了光泽,只有在我回忆往日的欢愉时,才会重新焕发出光彩。
有时候,在我对她最冷淡的当口,很久以前海滩上的场景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当时我还不认识她,只见离她不远就是某位我很不喜欢的夫人——现在想起来,我几乎能肯定她跟这位夫人之间有点猫腻,而她哈哈大笑,放肆地看着我。
光滑的蓝色大海,在海滩边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在海边的阳光下,阿尔贝蒂娜是那群女友中最美的一个。
她是个迷人的姑娘,但就在浩瀚的大海这个我们天天见到的背景上,她当着那位对她情意很浓的夫人的面,羞辱了我。
这下羞辱有着决定性的意义,因为那位夫人后来也许回到过巴尔贝克,也许在闪闪发亮、沙沙作响的海滩上张望过,知道阿尔贝蒂娜不在了,但她不可能知道这个少女住在我家里,只属我一人所有;蓝色的大海,她对自己倾注过又移开过情意的这个少女的淡忘,全都浓缩在阿尔贝蒂娜对我的当众羞辱中,装进了一只亮闪闪、打不碎的首饰盒里。
当时我对这个女人的怨恨啮噬着我的心;对阿尔贝蒂娜也恨,但那是一种夹杂着对这个人见人爱、秀发迷人,在海滩上放声大笑羞辱过我的姑娘的爱慕之情的恨。
羞臊,嫉妒,以及对初次见面时的想望和阳光明媚的场景的回忆,都又使阿尔贝蒂娜变得那么美,变得像以往那般珍贵了。
就这样,带着在她身旁的那种有点气闷的烦恼,两种令我战栗的欲望交替出现,一种充满美妙的形象,另一种充满伤感,出现哪一种,取决于她是在我的卧室里挨在我身边,还是在我的回忆中重获自由,身穿色彩明快的沙滩服,在大海波涛拍击的伴奏下漫步在海堤上,阿尔贝蒂娜时而淡出这个背景,为我所有,显得并不那么珍贵,时而重又潜入这背景,躲进我无法了解的往昔岁月,当着那位夫人、那个女友的面,如同波浪溅起的污水,如同令人目眩的阳光,羞臊我,玷污我,刺痛我,就这样,阿尔贝蒂娜或重返那片海滩,或回进我的卧室,有如一个两栖的爱人。
远处有一群少女在玩球。
她们都想趁着阳光好好玩儿,二月里的天气,春光再明媚也为时很短,灿烂的阳光没多久就会收尽余晖。
暮色降临之前,我们有一段若明若暗的时分,因为车子驶抵塞纳河边,我们下车步行了很长一段路程,阿尔贝蒂娜喜欢看冬日蓝莹莹的河里红色帆船的反光,我却因有她在身旁而少了这份雅趣,远远地可以望见一座房子蜷缩在那儿,犹如明亮的地平线上一株孤零零的虞美人,更远处,圣克卢宛如松脆、起棱纹的化石;有一会儿我甚至伸出胳膊让她挽着,我觉得这种胳膊的相挽,将我俩结合成了一个人,将彼此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
在我俩脚下,两人的影子平行、接近、交叠,构成一幅令人心醉神迷的图景。
当然,想到阿尔贝蒂娜和我一起待在家里,想到是她躺在我身旁,我已经觉得很美妙了。
但在我钟爱的布洛涅树林的大湖跟前,在树丛脚下,阳光把她的影子——她的腿和上半身轮廓纯净的影子投射到小径的细沙上,有如水彩画那般洇晕开来,就好比是把我俩在家的情景带到了室外,带到了大自然之中。
我在两人影子的融合中感到一种魔力,它或许不如肉体的融合来得实际,但却是同样勾魂摄魄的。
我们重又登上车子。
车子掉头驶上蜿蜒的小道,路旁攀满常春藤和黑莓的越冬的大树,看上去就像古老的遗迹,仿佛在将我们引向一座魔法师的住所。
到了布洛涅树林的边缘,就在驶离参天大树的浓荫的当口,只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明亮,我真以为时间还早,在晚饭前还能做好些事呢,可是过了不多一会儿,当车子驶近凯旋门时,我突然间惊骇地发现,巴黎上方已升起早早露面的满月,犹如一口停摆的大钟悬在半空,提醒我们时间已经很晚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