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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了又有什么用呢?诚然她说谎的方式跟阿尔贝蒂娜有所不同。
诚然,阿尔贝蒂娜说的谎话更伤我的心。
但重要的是,她俩说谎都有一个共同点:在有些情况下,说谎这个事实本身,是明白无疑的。
当然这不是指谎话所要掩盖的事实而言。
我们知道,每个谋财害命的凶手都会以为自己计划周密,不会被人逮住,然而凡是凶手,几乎没有不被逮住的。
而说谎的人呢,他们很少被人逮个正着,而其中,我们所爱的女人尤其如此。
我们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做了什么事,可是只要听她一开口,说起她想用来掩盖她不想说的那件事的另一件事,我们就马上知道她在说谎了。
既然我们觉察到了她在说谎,而又无法知道真相究竟如何,嫉妒就变成双重的了。
就阿尔贝蒂娜而言,我之所以会觉察她在说谎,有时是由于她的叙述中有些情况我是亲眼所见的,但主要还是由于她说谎时,说的话总会有漏洞,不是躲躲闪闪、语焉不详,听上去不像是那么回事,就是故意添油加醋,想让人觉得真像那么回事。
像那么回事——不管说谎者是怎么想的——并不等于真是那么回事。
要是在听人说一件真实的事情时,我们觉得其中有些地方只是像那么回事而已,或许还觉得有点太像那么回事,有点过了,那么只要是稍有训练的耳朵,马上会觉得不对头,就好比听到对方大着嗓门念错了一首诗或一个字。
不仅耳朵会感觉到,而且,倘若你在爱一个人,你的心也会告诉你。
我们那会儿怎么不想一想,因为不知道一个女人是走贝里街还是华盛顿街,我们就要改变自己一生的那会儿,我们怎么不想一想,倘若我们能有这点聪明,几年里面不去见这女人,那么两条街之间区区几米的距离,还有这女人本身,就都会缩成一亿分之一大小(也就是说缩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步),到那时,即便是比格列佛更高大的人,也会缩成小人国的小人,我们没法用显微镜——至少没法用心灵,因为不会动情的显微镜毕竟倍数更高,也更不易碎——去看见他!无论如何,阿尔贝蒂娜和吉赛尔的说谎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说谎本身,吉赛尔说谎的方式跟阿尔贝蒂娜不同,跟安德蕾也不同,但是她们说的那些谎话却可以嵌套得严丝合缝,从中我看到一个重要的事实,那就是这群少女串通一气,结成了一个水也泼不进的帮伙,就像某些商号、书店,或者比如说出版社,尽管其成员是来自各方的知名人士,但可怜的作者永远也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有没有受骗。
报社或杂志社经理,撒谎时做出一副诚恳的模样,他痛斥其他那些报社或剧院经理,谴责别的那些出版商,竖起诚信的大纛,义正词严地抨击他们,但在许多情形下,他的所作所为,恰恰跟他们一模一样,唯利是图的行径如出一辙,而正因为他需要隐瞒这一切,他做出的模样看上去就更显得道貌岸然[73]。
凡声称(政党领袖也好,别的什么也好,一概如此)无法容忍说谎者,必比别人更常、更多说谎,且说谎时既不会除下道貌岸然的面具,也不会抛掉令人肃然起敬的诚信桂冕。
诚信者的合伙人,说起谎来另有一功,简直天真可掬。
他骗读者,就跟他骗老婆一样,用的是轻喜剧里的招数。
编辑部秘书是个爽快的粗人,说起谎来大言不惭,好比一个建筑师对你打包票,说你的房子在某月某日可以交付给你,其实那个日子根本还没开工呢。
主编大人善良可爱,他周旋于三位同人之间,尽管连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没弄清楚,他照样出于哥们义气,同仇敌忾,一致对外,以不容置疑的一句话,给了他们宝贵的支援。
这四个人平日里争吵不断,但面对作者,争吵戛然而止。
他们超越于内部争执之上,以驰援遭遇进攻的友军为军人天职。
我在不知不觉之间,长期以来充当着这个面对几人帮的作者的角色。
如果吉赛尔在说刚好时,心里想的是阿尔贝蒂娜的某个女伴,这个女伴只等阿尔贝蒂娜找个借口把我打发开,就要和她一起去旅行,而吉赛尔就是想通知阿尔贝蒂娜时机已到,或者马上就要到了,如果吉赛尔存的是这么个心思,那她纵使粉身碎骨也不会把实情告诉我;所以问她也是白问。
使我疑虑加重的,不止是遇见吉赛尔这样的事情。
举个例子,我挺欣赏阿尔贝蒂娜画的画儿。
阿尔贝蒂娜画画,被幽禁者这种令人感动的消遣,深深打动了我,我向她表示祝贺。
“不,画得很不好,我从没上过绘画课。”
“在巴尔贝克,有天晚上您不是让人给我捎话,说您留在那儿上绘画课吗。”
我提醒她那天的事儿,并且告诉她,当时我就明白这种时候是不会上绘画课的。
阿尔贝蒂娜脸红了。
“是的,”
她说,“我没上绘画课,我承认,开头那段时间我对您说了好些谎话。
不过我现在从不对您说谎。”
我真想知道开头那段时间里,她到底对我说了哪些谎话,可是我事先就知道,她告诉我的那些谎话,一准是新的谎话。
所以我就把她抱在怀里,只要她告诉我她说过的一句谎话。
她回答说:“好吧!比如说,我说过海上的空气让我不舒服。”
我看她这么缺乏诚意,也就不再问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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