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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这么讲话,我觉得很累,我自作聪明地思忖:“胃扩张不会在戈达尔教授的夹鼻眼镜背后闪烁,就像蠢话不会藏在德·诺布瓦先生的白背心里面一样。”
可贝戈特在接着往下说:“我想还是给您推荐迪·布尔邦大夫吧,他非常聪明。”
——“他是您的大作的热心读者。”
我说。
我看出贝戈特早知道了,我也由此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互有好感的人总是很快就会走到一起的,真正的不相识的朋友是少而又少的。
贝戈特说戈达尔的这些话,跟我原先想的完全相反,所以我很吃惊。
我不在乎自己的医生是不是叫人讨厌;我指望他能靠一种我不明就里的本事,在检查我的脏腑的时候,就我的健康状况做出无可置疑的权威论断。
我并不要求他凭借自己的智力(在这方面,我也许可以弥补他的不足)来试图理解我的智力活动,在我看来智力本身并无意义可言,它只是一种可以用来探知外界事物真相的手段而已。
聪明人的饮食方式是否得有别于傻瓜,对此我颇为怀疑,我更容易接受的倒是后面那些人的饮食方式。
“有个人确实需要有个好医生,那就是我们的朋友斯万。”
贝戈特说。
我问斯万先生是不是病了,贝戈特回答说:“他呀,娶了个风尘女子,就此不得安生,想着那些不愿接待他妻子的女人,还有那些跟他妻子睡过觉的男人,他的嘴角就耷拉了下来。
下次您留心看看,他回家瞅见客厅里那些客人的当口,眉头皱得有多紧。”
贝戈特会在一个并不熟悉的人面前这样说自己朋友的坏话,而且是多年来一直把他奉为上宾的朋友,这使我感到很意外,同样,他在斯万家和他们夫妇俩说话时用的那种近于温柔的语气,也让我觉得很不习惯。
的确,我听见贝戈特对斯万说的那些动听的话,一个比如说像我姑婆那样的人,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姑婆即便对自己喜欢的人,也爱说些不中听的话。
可是当这些人不在场时,她决不会说任何不能让他们听见的话。
没有哪个社交圈,比我们贡布雷的那个社交圈更不像上流社会了。
斯万的社交圈已然向上流社会,向波澜起伏的大海靠近了一些。
它还不是大海,但已是潟湖[130]了。
“这些话到你我为止。”
马车到了家门口,贝戈特在我下车时对我说。
换在若干年以后,我会回答说:“我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
这是上流社会的套话,对方讲了人家坏话,你这么说是虚应故事,让他觉得放心。
我本该这么回答贝戈特的,按社交场合的规矩,好些话都是现成的,你照说就行。
可那时我还不懂该怎么说。
而要是让姑婆遇上这种场合,她准会说:“您既然不想让我说出去,那干吗要对我说呢?”
当然,这么回答的人有孤僻、乖戾之嫌。
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欠了欠身,没作声。
一些在我眼里俨然是庞然大物的文人,为能结交贝戈特,苦苦攀附多年只攀了个文字上的泛泛之交,贝戈特出了书房就想不起他们。
而我却毫不费事地一下子跻身于这位大作家的朋友之列,这就好比很多人在排队,能买到的只是些位置不佳的票子,我却获准从一条写着“闲人止步”
的通道进了剧场,坐在了最好的位子上。
斯万让我进入这条通道,也许就像一个国王把子女的朋友请进王室包厢或王家游艇,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吉尔贝特的父母犹如那位国王,把女儿的朋友请到家里,让他们置身于自己所拥有的珍贵的藏品,以及更为珍贵的私谊中间。
但当时我心想——没准还想对了——斯万对我这么好,间接是他想对我父母好的缘故。
我记得在贡布雷那会儿听说过,斯万见我挺崇拜贝戈特,就向我父母提议带我去他家吃晚饭,可他们没答应,说我还太小,说话不知轻重,不宜出门做客。
我父母在有些人,而且往往是在我认为最了不起的那些人心目中的形象,大概是跟我对他们的印象全然不相干的,所以当初粉衣女郎把父亲说得那么好,我只觉得他根本承当不起[131]。
现在的情况则是,我巴望父母能明白,我适才收受的礼物有多珍贵,我但愿他们能对这位慷慨殷勤的斯万先生送给我,或者不如说送给他们的礼物表示谢忱。
尽管斯万看来并没有意识到这份礼物的珍贵,一如卢伊尼壁画上金发钩鼻的东方博士[132]那般可爱,而那位博士,早就有人发现活脱脱就是个斯万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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