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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完全像一张神父的脸,像神父一样脸色苍白,鼻翅很宽,眼睛下面和围绕着下巴底下都露着一片阴暗的颜色,也像神父一样长着很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老是淡淡地微笑着。
斯蒂芬忽然记起他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对克兰利讲述着他的灵魂所感受到的苦恼、不安和渴望,而他这位朋友的回答始终只不过是一声不响地听着,他实在早应该看出,那是一张有罪的神父的脸,因为他听了许多人的忏悔却完全不能为他们赎罪,可是这时在他的记忆中他又感觉到那脸上的那双女人气的黑眼珠正向他注视。
通过这一形象,他在一瞥之中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可以使他沉思的漆黑的地洞,可是他又立刻转过身去,感到现在还不是进入那洞中去的时候。
但是他的朋友的那种夜色般阴森的心不在焉的神态,却似乎在他四周的空气中散发出一种稀薄的致命的毒气,他并且发现自己正随意读着在他身边或左或右闪现的一个个单词,十分呆痴地纳闷儿,为什么它们忽然不声不响完全失去了任何明白的含义,直到一切毫无意义却在街头巷尾流传的传说像符咒一样紧抓着他的思想,而当他在一堆堆用死亡的语言组成的胡同中走过的时候,他的灵魂却因为衰老,叹息着缩成一团了。
他自己对语言文字的意识慢慢都从他的头脑中流出,全部流进那些单词里去,那些单词却自己在那里来回换着样子排列,执拗地定要排出非常别扭的韵脚:
常春藤发出凄厉的叫声爬在墙上,
它哭泣着蔓延着爬在墙上,
黄色的常春藤爬在墙上,
常春藤,常春藤爬在墙上。
谁曾听到过这样充满眼泪的诗行?伟大的上帝啊!
谁曾听到过常春藤在墙上哭泣?黄色的常春藤,那倒也还可以。
还有黄色的象牙。
可是有没有像象牙一样的常春藤呢?
现在那个字在他的头脑中闪着光,比从大象的斑斑点点的长牙上锯下来的任何象牙都更为清晰,更为明亮。
Ivory,ivoire,avorio,ebur[6].他学拉丁文时学的第一个例句便是:Indiamittitebur,[7]他记起了教他拉丁文的那位校长的狡猾的北方人的脸,他曾经教他用典雅的英文重新改写奥维德的《变形记》,但因为他一再提到小猪肉、陶片和猪肉火腿,总显得非常荒唐可笑。
他所知道的那点拉丁文诗歌的规律不过是从一位葡萄牙神父写的一本破烂不堪的书上学来的。
trahitorator,variant,ies.[8]
罗马历史的危机、胜利和动乱就是通过intantodise[9]这句滥调慢慢传授给他的,他同时还试图通过implereollamdenatiorum几个词来窥探那众城之城的社会生活,这几个字他那位校长曾经用十分响亮的声音翻译成
用银角子装满钱罐
。
他那本久经时间磨炼的贺拉斯的作品什么时候摸上去都一点也不冷,尽管他的指头是那么冰凉。
那些书页都带有人的味道,五十年前就有约翰·邓肯·英弗拉里蒂用他的手指翻阅过,后来他弟弟威廉·马尔科姆·英弗拉里蒂也翻过它。
是的,在那些发黄的扉页上写的都是些高贵的人的名字,而对他这个拉丁文知识少得可怜的人来说,那些含义朦胧的诗行也仿佛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放在常春花、薰衣草和马鞭草中而显得无比芳香。
但是,一想到在世界文化的筵席上他将永远只不过是一位羞怯的客人,他不禁感到非常伤心。
另外使他感到伤心的是那僧侣的知识,他原来极力想以它为基础建造起一种美的哲学,现在却看到在他生活的这个时代,一般人把它看得还不如纹章学和驯鹰术所使用的那些微妙而奇怪的术语更为重要。
在他左边的代表三位一体的那块灰色的石头,由于全城人的无知,不过像一块无用的顽石稳坐在一圈笨重的栏杆之中。
这形象使得他的心绪非常低沉,他正想尽各种办法,企图使自己的脚从获得改造的良心的桎梏中解脱出来,这时他却遇上了那爱尔兰民族诗人的滑稽可笑的塑像[10]。
他并不生气地观望着它,因为,尽管身心的懒散像看不见的蛆虫一样爬满了它的全身,爬满了它那似乎不停移动着的脚和外衣的衣褶,爬满了它那显得很卑贱的脑袋,但它似乎十分谦卑地意识到了自己无足重轻的地位。
这是一位古艾尼人穿着借来的古爱尔兰人的外衣。
这时他不禁想到了他的朋友达文,那个农民学生。
他们彼此开玩笑时他曾对他使用过这个名字,可是那年轻的农民毫不在意地接受了。
——就这么叫吧,斯蒂维,正像你说的,我这人是死脑袋瓜。
你愿意叫我什么都行。
这样用家人之间的亲昵称呼来使用他的教名,在他第一次听到这一称呼出自他这位朋友之口的时候,曾感到十分高兴,因为他不论对谁讲话,也和别人对他讲话一样,总是非常严肃的。
常常当他坐在格兰瑟姆街达文的屋子里,一面带着惊异的心情观望着他的朋友沿墙根摆着的一双双做工极好的靴子,一面为满足他朋友的容易满足的耳朵,而实际也是为了掩盖他自己的渴望和沮丧心情,念诵着别人的诗行和韵文的时候,他这位倾听者的古艾尼人的粗浅的头脑对他来说,有时颇有吸引力,有时又使他不禁要退避三舍。
吸引他的是他那朴实而有礼貌的凝神静睇,或他对古英文用语的奇怪用法,再或者是他对粗野的人的技能所表现的强大的喜悦情绪——因为达文一直是拜倒在迈克尔·丘萨克那个盖尔人的脚下的——而使他的思想不禁迅速而急骤地极力趋避的则是他那莽撞的理智,或愚钝的感情,或他那充满恐惧的呆滞的眼神,那是一个饥饿中的爱尔兰村舍的灵魂所表现的恐惧,在那村舍中戒严令至今仍使所有的人整夜不安。
他叔叔马特·达文,关于那位运动家的能力和事迹他是记得很清楚的,这位年轻农民完全和他那位叔叔一样非常崇拜爱尔兰的各种悲伤的传说。
他的那些不惜花费一切代价要使学校的平庸生活变得多少有几分意义的同学们,都喜欢把他看成是一个年轻的芬尼亚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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