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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子后面的那个胡同里积满了水,他缓步向前走着,在一堆堆潮湿的垃圾中择路而行。
这时他却听到从墙那边关女尼的疯人院里传出一个发疯的女尼的喊叫声。
——耶稣基督!
啊,基督!
基督!
他生气地一摇头,想把那声音从他的耳朵里摇去,他踏着腐烂的垃圾跌跌撞撞匆匆向前走着,一种厌恶和怨艾的情绪竟使他的心感到说不出的疼痛。
他父亲的口哨声、他母亲的唠叨、那个看不见的疯人的喊叫,现在变成了许多使他非常难堪的声音,威胁着要消除他那年轻人的骄傲。
他发出一声咒骂,把那些声音的回声从他的心中驱赶出去。
但是,在他沿着大马路走去,感觉到灰蒙蒙的曙光穿过雨水淅沥的树枝在他的四周散落下来,并闻到水淋淋的树叶和树干发出的带着野性的离奇气味的时候,他的灵魂终于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完全像过去一样,马路上雨水淋漓的树木马上使他想起了格哈特·霍卜特曼[1]剧中的姑娘和妇女,对她们的淡淡的悲愁的记忆和从带水的树枝上散发出的芳香的气息融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沉静的欢乐情调。
他每天一早横越街市的散步早已开始了,他事先便已知道,在他穿过费尔维尤泥泞的土地时,他将想起纽曼的带有修道院气味的用银线贯穿的散文。
在他走过北滩路时,随便朝那里一些食品店的窗口望一望,他就会想起吉多·卡瓦尔坎迪[2]的阴森的幽默而不禁微笑。
当他在塔博特广场走过贝尔的石雕的时候,易卜生精神,一种带着倔强的孩子的美的精神,将会像一阵尖厉的清风在他的心上吹过。
而当他在里费河那边一个肮脏的旧货店门口走过的时候,他一定会重复唱着本·琼森所写的一首歌,那首歌的开头是:
我待在这里并不感到更为无聊[3]。
每当他的头脑厌倦于从亚里士多德或亚奎纳斯的幽灵般的词句中去寻找美的真髓的时候,他总转向伊丽莎白时代典雅的歌曲从中去寻找乐趣。
他的头脑,穿着多疑的僧人的服装,常常站立在那个时代的窗子的暗影之下,倾听着由竖琴奏出的严肃而又虚假的音乐,或倾听着穿坎肩的妇女[4]发出的坦率的大笑声,直到一阵过于低下的大笑,一句被时代所玷污、带着**浪气息和虚假荣誉的话语,刺痛他那僧侣的骄傲心情,迫使他从他隐藏的地方走了出来。
大家原以为他终日沉湎其中,因而使他远离他的年轻伙伴的那些学问,现在看来也只不过是从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和心理学中搜集来的一些纤巧的句子,只不过来自一本SynopsisPhilosophiScholastitemdiviThomoe[5]。
他的思想不过是由各种疑虑和对自己的信心不足所组成,仅只偶尔被本能的闪电所照亮的一片朦胧,不过那闪电的光是那样清晰而辉煌,它每一闪亮,整个世界便似被烈火烧熔,立即在他的脚下消失了。
而自那以后他便感到自己的舌头已笨拙失灵,而且他所见到的别人的眼神也都显得毫无反响,因为他感到美的精神已经像一件外衣一样把他完全裹住,而且至少在一种朦胧的梦境中他已经和真正的高尚结识了。
但是如果这短暂的无声的骄傲不再给他以支撑力量,他也很高兴自己仍然生活在无数普通人的生活之中,在这城市的肮脏、嘈杂和混乱中,怀着轻快的心情无畏地向前走去。
在运河上的挡板附近,他遇上那个长着一张娃娃脸、戴着无边帽的肺病患者,迈着细碎的步子从桥上向他走过来,他穿着一件裹得很紧的栗色外衣,把一把收拢的雨伞,像占卜的神杖似的举在自己的身边。
他想现在应该是十一点了,同时转身朝一家牛奶店里望去,想看看时间。
牛奶店里的钟告诉他那会儿是五点差五分,可是他刚一转身,却听到近处什么地方有一个看不到的钟急促而清楚地敲了十一下。
听到这钟声他不禁笑了,因为这使他想起了麦卡恩,他当时就似乎看到他那穿着一身射击服装的矮胖的身体,留着淡黄色的山羊胡,站在霍普金斯街角的微风中,并听到他对他说:
——迪达勒斯,你可真是个不合群的动物,整天一个人闷着。
我可不那样。
我是一个民主派,我决心要为未来的欧洲合众国里的一切阶级和性别的社会自由和平等进行工作,并为之奋斗。
十一点!
那么说他要赶去听那一堂课也太晚了。
今天是星期几来着?他在一家报社的门前停下,看看张贴在门口的报纸的栏头。
星期四。
十点到十一点,英语;十一点到十二点,法语;十二点到一点,物理。
他自己假想着上英语课的情景,而现在即使他远离那教室他也感到非常不安和毫无办法。
他看到他的同学们顺从地低下头去,在他们的笔记本上写下老师要他们写下的一切,字面上的定义、实际的含义、各种例证、生死年月、主要作品,以及互相并列的别人的赞扬和批评等。
他的头却没有低下去,因为他的思想早不在教室里了,但不管他是四面转头看看那个不大的教室里的同学,或是朝着窗外越过一片荒凉的菜地向远处望去,他都感到有一股令人沮丧的充满地窖里潮湿和腐烂气味的臭味向他袭来。
除开他自己的脑袋之外,在他前面的最前几排椅子中也有一个头在所有低着的脑袋中高扬着,它像是一个神父的头,正毫不羞怯地对着圣体盘,在为它周围的恭顺的礼拜者祈求。
每当他想起克兰利,他总不能在脑子里形成一个他身体的完整形象,却只能想象他的头和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甚至现在衬映着清晨的灰色的帷幕,他眼前所见也只是有如在梦中所见的幻景,只看到一张已和身躯分离的脸,或者是从死人脸上压下的模型,额头上支棱着一头黑色的直竖着的头发,那样子像戴着一顶铁制的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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