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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我去看他,书架上的书大都是近年买的,我所熟识的,似只有一函《少室山房全集》了。
沈先生对美有一种特殊的敏感。
他对美的东西有着一种炽热的、生理的、近乎是肉欲的感情。
美使他惊奇,使他悲哀,使他沉醉。
他搜罗过各种美术品。
在北京,他好几年搜罗瓷器。
待客的茶杯经常变换,也许是一套康熙青花,也许是鹧鸪斑的浅盏,也许是日本的九谷瓷。
吃饭的时候,客人会放下筷子,欣赏起他的雍正粉彩大盘,把盘里的韭黄炒鸡蛋都搁凉了。
在昆明,他不知怎么发现了一种竹胎的缅漆的圆盒,黑红两色的居多,间或有描金的,盒盖周围有极繁复的花纹,大概是用竹笔刮绘出来的,有云龙花草,偶尔也有画了一圈趺坐着的小人的。
这东西原是奁具,不知是什么年代的,带有汉代漆器的风格而又有点少数民族的色彩。
他每回进城,除了置买杂物,就是到处寻找这东西(很便宜的,一只圆盒比一个粗竹篮贵不了多少)。
他大概前后搜集了有几百,而且鉴赏越来越精,到后来,稍一般的,就不要了。
我常常随着他满城乱跑,去衰货摊上觅宝。
有一次买到一个直径一尺二的大漆盒,他爱不释手,说:“这可以做一个《红黑》的封面!”
有一阵又不知从哪里找到大批苗族的挑花,白色的土布,用色线(蓝线或黑线)挑出精致而天真的图案。
有客人来,就摊在一张琴案上,大家围着看,一人手里捧着一杯茶,不断发出惊叹的声音。
抗战后,回到北京,他又买了很多旧绣货:扇子套、眼镜套、槟榔荷包、枕头顶,乃至帐檐、飘带……(最初也很便宜,后来就十分昂贵了)。
后来又搞丝绸,擅服装。
他搜罗工艺品,是最不功利,最不自私的。
他花了大量的钱买这些东西,不是以为奇货可居,也不是为了装点风雅,他是为了使别人也能分尝到美的享受,真是“与朋友共,敞之而无憾”
。
他的许多藏品都不声不响地捐献给国家了。
北京大学博物馆初成立的时候,玻璃柜里的不少展品就是从中老胡同沈家的架上搬去的。
昆明的熟人的案上几乎都有一个两个沈从文送的缅漆圆盒,用来装芙蓉糕、萨其马,或邮票、印泥之类杂物。
他的那些名贵的瓷器,我近两年去看,已经所剩无几了,就像那些扉页上写着“上官碧”
名字的书一样,都到了别人的手里。
沈从文欣赏的美,也可以换一个字,是“人”
。
他不把这些工艺品只看成是“物”
,他总是把它和人联系在一起的。
他总是透过“物”
看到“人”
,对美的惊奇,也是对人的赞叹,这是人的劳绩,人的智慧,人的无穷的想象,人的天才的、精力弥满的双手所创造出来的呀!
他在称赞一个美的作品时所用的语言是充满感情的,也颇特别,比如:“那样准确,准确得可怕!”
他常常对着一幅织锦缎或者一个“七色晕”
的绣片惊呼:“真是了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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