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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先队大队委员),我从小一直是拔尖人物,现在居然在周围人都入了团的时候屡试不中,这种遭遇对于人年幼时的理想主义具有致命的杀伤力。
因为在这个受痛苦折磨的过程中,我看到了人性的丑恶,这同我过去在文学作品中看到过的丑恶大不一样,它是活生生的丑恶,伴有种种难以想象的丑恶细节,令人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由于这种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当时的我已经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我们连总共有二三百人,发了癔症的就有十几人,可能的原因既有周边景色的荒凉,也有生活方式的压抑。
跟他们比,我的状况算不错的),每次写家信,都有对自己的长篇批判。
记忆中信里有过这样的字句:“你们在公园里培养出来的小女儿在现实中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多年之后(我早已离开兵团之后)才听说,当年我的每次来信都会在妈妈的同事中引起一阵**。
妈妈会告诉他们:女儿来信了。
可见当时家里人已经担忧焦虑到何种程度。
他们一定是怕我熬不过去,得神经病。
所以,当我三年后从内蒙古回到北京的家,再见到过去的家园,就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还记得我回到北京后,与中学时的旧友相聚。
聊了一阵,她突然抬手看看表,说:“哎呀,我要走了,我还没写完小组总结呢!”
我马上开始发愣,觉得听到的好像是上辈子的事,这位朋友是留在我上辈子中的一个人,一个记忆。
它显得那么不真实,或者说有一种重回娘胎的感觉。
那时的我,感觉上已像是一个饱经沧桑的老年人,虽然当时我才刚满二十岁。
一切的天真烂漫已经离我远去,我受不了它,无论见到以什么形式出现的天真烂漫,都会使我感到不知所措,甚至会引起一种轻微的反感,直到我三四十岁的时候,还会反复做一个噩梦,就是我又回到了兵团,可见这段经历对我而言是多么不堪回首。
我记得在我刚从内蒙古回到北京时,心中常常感到惶惑,仿佛失落了什么,并且为失落的东西而隐隐发痛。
我感到心中一些最美好的东西被毁掉了,丧失了。
这种感觉使人痛苦,但它又不完全是一种后悔的感觉。
这是一种离开童年进入成年的感觉。
虽然心中那些脆弱的真善美被现实中强横的假恶丑掩埋了,驱散了,但是我并不后悔,心里反而觉得比以前更踏实了,更成熟了,更有力量了。
从这段磨难以后,没有什么样的生活我不能忍受;没有什么样的苦难我不能承受;没有什么人能使我再轻易地相信什么。
我们那一代人都喜欢小托尔斯泰的一句话:在清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浴三次,在碱水里煮三次,我们就会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
有赎罪情结的俄罗斯知识分子总是准备受这样痛苦的洗礼,中国的知识分子在1950年代也经过杨绛先生所说的“洗澡”
,但是心情不是像俄罗斯知识分子那样的悲壮,而是有更多的自嘲和尴尬。
我们当时虽然根本算不上是知识分子,连知识青年的称号对于我们当时的那点学历来说都相当勉强,但是,我们的这段生活经历并非毫无价值,毫无意义。
痛苦的现实生活的煎熬使我们在二十岁时就成熟起来,而现在的孩子们在这个岁数还在大学过着无忧无虑、对生活充满憧憬的学习生活呢。
1972年:读书
从内蒙古兵团回来之后,报不上北京户口,我有整整半年的待业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我看了能找到的所有的外国文学名著。
家里有收藏,还有报社父母的几位老同事家里也有收藏。
我当时看书的饥渴感觉和疯狂劲头只有一个成语能确切表达,那就是“饮鸩止渴”
,就是毒药也要把它喝下去。
因为在那个年龄,在文化沙漠和物质的实在的沙漠上一待就是三年,精神实在是饥渴到了极点,根本顾不上喝下去的是什么东西。
后来我看到托尔斯泰对儿子看书的一个指导思想,他不主张孩子在太年幼的时候看好书,因为年幼使他缺乏理解力,而许多世界名著的第一次阅读的印象是不可复得的。
换言之,如果在缺乏理解力的年龄第一次阅读了某书,就可能把这个宝贵的第一印象糟蹋了,等成熟之后再读,理解倒是理解了,初次读到好书时的快感却不可失而复得。
我对照了一下托尔斯泰的想法,我读这些世界名著的年龄刚刚合适:二十岁,有了一点理解力,年龄也没有大到感受不到**的时候。
我心里暗自庆幸。
读书的结果确实是终身受益无穷的:在世界文学宝库中的这次漫游使我获得了基本的审美鉴赏力,获得了脱离周围愚昧环境的世界观和人生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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