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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我读大学的时候,发现有一个教古典文学的老师,谈现代的电影和小说都十分幼稚,我就怀疑他是否能教好古典文学。
因为一个对现实生活毫无感觉力的人,凭什么去想象和理解古代生活?又凭什么去理解和评价古典文学?不了解今人,就不能了解古人。
王尧:对当代社会和人生如果没有感受,又如何去感受古人?古与今有相通的一面。
打开历史之门的钥匙,常常在现实生活里。
韩少功:钱穆在农村生活过,认为农耕社会里“鬼”
多,原因是农民习惯于定居,房子一住几代人,家具一用几代人,甚至摆放的位置也很少改变。
在这样一个恒常不变的生活布景里,很容易让人回想起往事和亡人:当年的他或者她,历历如在目前,如何起床,如何梳头,如何咳嗽,如何出行……神思恍惚之际,冒出种种幻觉,“鬼”
就来了。
我在乡下当知青的时候,农民说城里人“火焰高”
,乡下人“火焰低”
,所以乡下人容易看见鬼。
其实,所谓“火焰高”
,就是城里人教育程度高,理性思维加强,生活场景变化多,习惯于流动,搬房子,搞装修,家具换代,能够引起回忆和幻觉的具象场景大量消失,鬼也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老宅子里容易闹鬼,新房子不大容易见鬼,看来同样符合钱穆指出的条件:长期定居。
王尧: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解释。
韩少功:虽然在钱穆的书里只是一笔带过,但也许比他有些大结论更为重要。
我喜欢他这一种依托生活经验来解读历史细节的方法。
有人说过,史学就是文学。
这种说法不是没有道理。
读史学也要像读文学一样,要重视细节,要体验和理解生活。
王尧:学术如果不介人当代生活是没有生命力的。
如何做学术,区分出知识分子与专业人才。
近几年来知识分子的话题不断提起,“知识分子写作”
,“知识分子立场”
等等。
你对知识分子目前的状况似乎也不太满意,并有希望知识分子更好的期待。
韩少功:有些记者问我:你是不是知识分子写作?我说我算是公民写作吧,因为我不知道“知识分子”
如何定义。
据说对“知识分子”
有两种理解,一种是法国式的理解,一种是美国式的理解。
法国式的理解强调知识分子要关注公共事务,常常要超越自己的专业范围充当社会良知,大概是从左拉幵始的传统。
美国式的理解则强调知识分子应谨守自己的知识本职,即便关注社会,也要,只能说点专业话题,甚至应该去掉道德感和价值取向,保持一种纯客观和纯技术的态度。
其实中国也有这种类似的区分。
在清代,学者们开始做小学,专心训诂,专心考证,一个比一个做得专业,其中很多人其实是为了规避政治风险,不得已而为之。
到后来,很多人转向经学和实学,主张经世致用,关心安邦治国的大事,顾炎武、戴震、魏源、龚自珍等等,是一个长长的名单,有点像左拉、索尔仁尼琴、哈马斯以及乔姆斯基这样的公共知识分子了。
王尧:关于知识分子的定义太多,但基本上是这两种取向。
韩少功:这两种态度本身都无可厚非,关键是看用在什么地方,关键是不要用错地方。
更进一步说,有效的公共关怀,需要扎实的术业专攻;有效的术业专攻,也需要深切的公共关怀,两者不是不可以有机统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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