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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老年,姑爸爸的思维有些混乱,闹不清各种关系,她还活在过去,活在自己认定的世界里。
1959年国庆十周年,大赦犯人,大连不在其中。
为这个我和父亲到小连家里去了一次,那是我第一回涉足“干部子弟”
们的居所。
首先门卫让我们登记,再用电话跟秘书通报父亲和我的姓名,等了半天里头才出来人领我们进去。
这种做法对父亲和我来说不异于一个下马威,就像戏台上犯了错误的下级见上级,抓来的俘虏见对方长官要报名才得入门一样,让人心里很不受用。
我跟父亲说了自己的感觉,父亲说我太过于敏感。
其实我知道,父亲比我还敏感,他不说就是了。
小连的住所与我的想象大相径庭,树小房新,不中不西,庭院当间不伦不类地站着座假山,北屋窗前修了座怪模式样的喷水池,一切都不合章法。
进到正屋,应该算是客厅吧,内里竟是空空****的,墙上没有字画,窗前没有花草,除了一个长沙发,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
就那个沙发跟我们家嵌螺钿的太师椅比,也绝对差着档次,有匆匆忙忙刚从仓库里拉出来的感觉。
小连屋里的每样家具都用白漆涂着编号,桌子椅子凳子甚至连洗脸盆架子也在显著位置描着数字,大煞风景!
后来我才知道,标了字码的东西都是公家之物,不属于小连自己。
就是说小连革命几十年,没给自个儿挣来一套桌椅板凳。
却挣来了一群孩子,那些孩子分别叫作遵义、延安、柏坡,如果加上他们家夭折了的井冈、吴起,那简直就是一部中国革命史。
我们去的那天延安和柏坡在家,见了父亲和我也不叫,只是瞥了我们一眼就出去了,居高临下的态度显而易见,好像我们是没有觉悟的下里巴,是死乞白赖上赶着巴结的穷亲戚。
他们能让我们进门实在是高抬了我们,我们应该受宠若惊,应该感恩戴德。
其实我们是为大连的事情而来,大连是他们的亲伯父,有着直接的血缘关系,我们不过是旁门外姓;不是看在姑爸爸份儿上,我们完全可以撒手不管。
这些人连远近高低都分不清楚,一帮浑蛋!
那天小连急着要去开会,让父亲有话对吴贞说,看来两个人早已复婚了。
吴贞的派头很大,穿着蓝呢子衣裳亮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白衬衣领子朝外翻着,身上一股香胰子味儿,有点儿小人乍富的装模作样。
吴贞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往后仰着,向沙发后背张着胳膊,全没个坐相,这让我羞于抬眼睛看她。
表兄小连当初为什么看上了她,真让我匪夷所思。
父亲说了大连的事,吴贞哼哼呀呀地打着官腔,言之无物。
父亲说他知道,大连的罪过是货真价实,定过案的,不好提前释放,能够进入大赦名单也必有多方面因素存在,只是希望看在姑爸爸年事已高,身边无人照料的情况予以宽恕。
吴贞先是面无表情地听着,继而瞪着父亲说,怎能说是“无人照料”
,我们家是按月给了钱的,你说这样的话把小连摆在了什么位置?
父亲说,老太太身边真是没人。
吴贞说,接过来了,她不住,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让勤务员上细管胡同伺候吧!
父亲说,我姐姐是个生性刚强的人,轻易不朝谁张嘴,哪怕是自己的亲儿子。
吴贞说,我们难道就不刚强了?我们提着脑袋出生入死,要是有一点儿不刚强,也不会有今天的新中国。
父亲说,你说得对,但大赦是个难得的机会不是……
吴贞说,小连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从没有为个人的事跟国家提过什么要求。
大连是大连,小连是小连,他们是两个阵营的人。
谈话没有任何结果,我很快看出了,吴贞对大连的事情根本不感兴趣。
大连对这个革命的家庭来说是个毫不相关的局外人,大连的关押与释放跟他们家没有一点儿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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