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梧桐文学】地址:https://www.wtwx.net
要是有谁把旁边的姑娘推倒了,她们中间就会爆发出一阵疯笑(这仿佛是她们个体生命唯一的体现方式),人人都兴奋不已,一张张尚未定型、扮着怪相的脸蛋交融在一起,犹如同一根花枝上的亮晶晶、颤巍巍的几滴露珠。
在她们后来给我,我始终保存着的一张当年的照片上,这群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已经跟后来的少女队列人数一样多了;照片让人感到,她们那时想必已经是海滩上引人侧目的一景了,不过她们的面貌还不大分得清楚,只能凭推测来辨认谁是谁,为青春期蜕变预留的这个空间,足够在同一个人身上,让蜕变后的新形象来取代原先的那个形象,而这张漂亮的脸蛋,配上高挑的身材和卷曲的头发,十有八九也就是照相簿上从前那个干瘪瘦小的丫头片子了;这群姑娘的容貌特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反倒使得这些特征成了很模糊的标准,再则她们所共有的,或者说集体的存在从那时起就一直很显著,所以有时就连她们最好的女友,也会把这张照片上的某个人认作另一个人,非要到看清她身上有某件别人不用的配饰,才最后认准。
从那时起到我在大堤上见到她们的那一天,时间并不长,但她们的情形已大不相同,她们还是经常像我初见她们时那样放声大笑,但那已经不是孩子的时断时续,几乎是不可抑制的那种笑声了,往日那种**性的爆发,似乎随时会让这些脑袋一个猛子扎下水去,犹如维沃纳河里成群的鲦鱼,骤然间四散消失,尔后重又聚拢在一起。
如今她们的容貌已经有了自控的能力,目光已经凝定在追求的目标上;只有我头天那种犹犹豫豫、摇摆不定的感觉,才会将这些个员混淆起来(就像往日的痴笑和旧照片让人分不清谁是谁一样),如今这些个员都已有了个性,从乳白色的石珊瑚上分离开来了[245]。
确实,曾经有过很多次,当漂亮的少女从我面前经过时,我暗自发愿一定要再见到她们。
通常她们不会再出现,而且可能还没等我们的眼睛认出她们,我们就已经瞧着别的少女走过了——尽管这些少女我们以后也不会再次相见。
可是另一方面(这个特立独行的少女帮大概正是这种情形),机缘又非要把她们带到我们面前来不可。
这时候,我们的感觉会很不错,因为我们从中看到的是给生命注入活力、使其成形的一种努力;由于这种机缘,让一些形象栩栩如生地保存在记忆中变得很容易,很自然,有时甚至——在让人以为会就此不再记得的那些中断过后——很残酷,事后我们会觉得记住这些形象是天意使然,而要不是有这种机缘,我们很可能像对其他那么多人一样,一开始就把她们给忘了。
圣卢很快就要结束在巴尔贝克的假期了。
我没有在海滩上再遇见那些少女,他下午只在巴尔贝克待一小会儿,忙得顾不上她们,没法儿按我的心意去结识她们。
晚上他稍空些,仍常带我去里弗贝尔。
在这些餐馆里,就像在公园里或火车上一样,你会遇见一些人,他们外表看上去普普通通,姓氏却非常显赫,我们倘若偶然问起他们的姓名,会大吃一惊地发现,我们以为就不过是草民百姓的这些人,竟然是久闻大名的大臣或公爵。
在里弗贝尔的餐馆里,我和圣卢已经有两三次看见,所有的客人开始离座的时候,总有一位个子高高、肌肉发达、五官端正、胡子花白的客人来到一张餐桌旁坐下,目光专注地凝望着半空,像是想什么事情想得出了神。
有一天晚上我们问老板,这个身份不明,总是等到大家都吃好了才独自姗姗来迟的客人,到底是什么人。
“怎么,你们不认识大名鼎鼎的画家埃尔斯蒂尔?”
老板对我们说。
斯万有一次对我说起过这个名字,他当时说些什么我全都忘了;不过,记忆的省略就如看书时略去某些句子成分一样,有时造成的后果并非无法肯定,而是过早的肯定。
“他是斯万的朋友,一位很有名气,身价很高的艺术家。”
我对圣卢说。
顿时,圣卢和我脑海里闪电般地冒出同一个念头:埃尔斯蒂尔是个大画家,是位名人,在他眼里我俩跟别的用餐客人没什么两样,他根本不会知道我们看到他有多激动,对他的才华有多仰慕。
当然,倘若我们没来海滨度假,那么他不知道我们崇拜他也好,不知道我们认识斯万也好,都没什么要紧。
可是,我们还处在无法让热情保持沉默的那个年龄段,想到他竟然对我们的渴慕一无所知,我们就受不了。
于是我们给他写了张便条,签上我俩的名字,告诉他有两个非常仰慕他才能的绘画爱好者,他的好友斯万的两个朋友,此刻正坐在离他两步开外的桌旁,请他接受我们的敬意。
一个侍者受命将便条送给这位名人。
埃尔斯蒂尔当时已经有了名气,但恐怕还没像餐馆老板说的那么有名,还得等上几年他才有那么大的名声。
不过,当年这家餐馆还是一副农家景象的时候,可是他率先带着一帮艺术家入住这个地区的(等大家在披檐下吃饭的农庄变成气派的餐厅,那些艺术家就另择去处了;埃尔斯蒂尔和妻子住得离餐厅不远,但要不是妻子不在家,他今天是不会来这儿吃饭的)。
不过,一位天才,即使还没有名扬天下,也必然会引来一批崇拜者,农家餐馆的老板从不止一个英国女游客热切企盼了解埃尔斯蒂尔近况的提问,以及这位画家收到的许多来自国外的信件之中,嗅出了这位天才的气息。
这时他又注意到,埃尔斯蒂尔作画时不喜欢有人打扰,还有,在月色皎洁的夜晚,他会悄悄起床,把一个小模特带到海边,让她摆出姿势来作画。
当这个老板在埃尔斯蒂尔的一幅画上认出立在里弗贝尔镇口的大十字架的时候,他更觉得那么些心血都没白花,那些女游客的赞美也不是瞎说。
“就是里弗贝尔镇口的大十字架呗,”
他一遍又一遍惊讶万分地说,“那可是四段大木头拼起来的!哦!他可费了不少劲儿哪!”
可他不知道埃尔斯蒂尔送他的那幅小小的《海上日出》是不是能值大价钱。
我们看见埃尔斯蒂尔读了我们的便条,放在衣袋里,继续吃饭,然后吩咐把他的衣帽拿来,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我们心想我们那么做肯定是惹他不高兴了,现在巴不得(我们太怕他了)能不引起他注意,悄悄地溜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