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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一艘轮船有如夜行的旅人那般渐渐远去,我回想起坐在火车车厢里,想要摆脱蒙眬的睡意、不愿被囚在一个房间里的感受。
然而在现在的房间里,我并没有被囚禁的感觉,因为一个小时以后,我就要离开它去乘马车了。
我合身扑到**;我仿佛置身不远处驶过的轮船的卧铺上——让我感到惊奇的是,在沉沉的暮色中行驶得那么缓慢的轮船,就像天鹅幽暗的身影静静地在滑行——我只觉得大海的景象团团围住了我。
有一次,我觉得眼前的是日本木版画:镂刻出来的红日,圆得像月亮,旁边黄色的云朵宛若一潭湖水,湖岸戟立着黑色利剑,一条玫瑰色带(如此轻柔的玫瑰色,我只在生平第一次拥有一盒水彩颜料时见过)有如一条河,搁浅在两岸的船舶仿佛正等人去拖曳下水。
我就像某个外行观众或趁两次社交拜访间隙逛画廊的女士那样,用鄙薄、厌烦而轻浮的眼光看着这画面,心里在想:“落日画成这样挺奇怪的,是有点与众不同,可这也算不了什么,跟这一样精巧、一样奇妙的玩意儿,我以前见过。”
我更喜欢的是在有些夜晚,看着一只船儿驶往水天相接的远方,渐渐与大海融为一体,化为一色,犹如一幅印象派油画,画家仿佛只是勾勒出船只和缆绳的轮廓,在缆绳的映衬下,船体显得更纤小,**漾在天际的蓝色雾霭中。
有时候,大海几乎占满了整个窗户,窗的上缘露出一线天空,跟海水一样蓝,让我不由得以为那还是大海,只是由于光照的缘故才显出不同的颜色。
另一天,大海仅仅占了窗子下部的画面,一大半窗户满是云彩,层层叠叠地推挤着,窗玻璃上的图景,不知是出于画家的预先构思,还是出于他的癖好,俨然是一幅《云景习作》;书橱门玻璃上映出相似的云景,但那是另一处地平线上的云层,被光线染上了不同的色彩。
它们犹如某些当代艺术大师在不同时刻反复描绘同一对象的珍贵习作,各个时刻不同的光线效果被定格在了画作中,而此刻,它们集中到了一个房间里,以玻璃下面的色粉画的形式呈现在我眼前。
有时候,在海天交融的灰色调中,露出一小点极其精致的粉红色,而与此同时,栖息在窗子下部的一只小蝴蝶,仿佛正用翼翅在这幅惠斯勒[244]风格的《灰与粉红的和谐》下缘留下这位切尔西大师惯用的签名。
这点粉红渐渐消去,没什么可以看的了。
我站了一会儿,便拉上厚厚的窗帘,又去躺下了。
我从**看着窗帘上端投进来的那条亮光慢慢变暗,变细;就这样,我听凭平日就餐的时刻从窗帘顶上消逝,既不感到忧伤,也不觉得惋惜,因为我知道,今天不同于其他日子,白昼就如极地那样长,黑夜只有区区几分钟;我知道,里弗贝尔餐厅的华灯,正在暮色的蛹壳中涌动,随时准备绽放出绚丽多彩的光亮。
我心想:“该起来了。”
我在**伸了个懒腰,起身梳洗。
此刻别人正在楼下用晚餐;我却用躺了小半晌积聚起来的精力来擦干身子,穿上常礼服,打上领带,我感到这些看似无用的时光,因其卸脱了物质的负担而自有它的魅力,此刻我做这做那,都由重睹某位女士的芳容这样一种预期的欢愉在引领,我上次在里弗贝尔注意到,这位女士好像一直在看我,她有一会儿离席,没准正是希望我跟去呢;我乐滋滋地为自己补上这些**,好让自己全心全意、精神饱满地投身到一种全新的、自由自在的、无忧无虑的生活中去,到那时,圣卢的安详会使我打消顾虑,在自然史上现存的海鲜品种和来自各国的珍馐美味中放手挑选,而这些非同寻常的、对我的胃口和想象都极具**力的菜肴,我的朋友会马上吩咐侍者记在点菜单上。
有人敲门,是埃梅给我送最近新来的旅客名册来了。
埃梅回身出去前,执意要对我说,德雷福斯确实罪该万死。
“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
他对我说,“不是今年,而是明年。
参谋部有位先生常跟我有联系,这是他告诉我的。”
我问他,他们是不是在今年底以前还下不了决心立即揭露真相。
“他放下烟卷,”
埃梅继续说,模仿着当时的情景,像这位老主顾那样摇了摇头,晃了晃食指,意思是说不能太性急,“不是今年,”
埃梅碰了碰我的肩膀说,“今年不可能。
要到明年复活节,对!”
他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瞧,他怎么对我说的,我都照式照样告诉您了。”
他说这话,既是对自己跟一位大人物时有过从表示得意,也是让我在充分了解事实的情况下对他极有价值的论断倍加赞赏,信服他所说的可以抱有希望的理由。
在新来旅客名册的第一页上看到“西莫内一家”
这几个字时,我不由得心头微微一震。
我心底有个可以追溯到孩提时代的旧梦,觉得珍藏在心中的柔情,这被心灵所感受却没能显现出来的全部柔情,会由一个与我全然不同的人儿激发出来。
这个人儿,现在我又一次用西莫内的名字和记忆中这几个少女的和谐之美生成了她,我眼前浮现出这些充满青春活力的少女的身影,依稀看到她们行进在海堤上,矫健的身姿堪与古希腊雕像和乔托画笔下的形象媲美。
我不知道这几个少女哪一个是西莫内小姐,甚至不知道她们中间是不是有叫这个名字的,但我知道西莫内小姐爱着我,我要靠圣卢帮忙来试着认识她。
可惜的是,圣卢每天都得回冬西埃尔营地,这是他获准延长假期的条件;不过,我心想,就算不靠他对我的友谊,我也可以靠人种学家的好奇心呀,这样圣卢就可以不必遵守那项规定了,我经常有这种好奇心——哪怕只是听人说水果店来了个漂亮的收银员,还没见到她本人,我就心痒痒地想认识她——就像人种学家那样,总盼着发现女性美的一个新品种。
我指望在跟圣卢说起那几个少女时,在他身上也能激发起这种好奇心,这我可想错了。
自从他有了情妇以后,他对那个女演员的爱情就让好奇心进入了休眠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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