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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这一点,根据我的回答往往跟真实感受完全相反的普遍规律来分析,我可以肯定地说,这个晚上我之所以对她说,我要和她分手,那是因为——甚至在我自己意识到这一点以前——我生怕她想要得到自由(我说不清楚,这种让我害怕的自由究竟是怎样的,但反正那是一种她可以骗我,或者至少是让我没法确定她是否在骗我的自由),我出于傲气,出于机心,想要让她知道这我一点也不怕,就像在巴尔贝克我希望她别小看我,后来又希望她有事可做,不觉得跟我在一起无聊一样。
最后,对于有人可能会对第二个假设(尽管还只是雏形)做出的反驳——诸如阿尔贝蒂娜对我说的话恰恰表明,她喜欢的生活正是在我这儿的生活,正是这样的休憩、阅读,正是独处的乐趣,正是对萨福式的爱的厌恶,等等,我认为根本就不值得多提。
因为,倘若就阿尔贝蒂娜而言,她想要根据我对她说的话,来判断我心里的想法的话,那么她势必会得出跟真相截然相反的结论,我对她说我希望和她分手的当口,正是我觉得没法离开她的时候,在巴尔贝克我曾经两次向她表白,说我爱上了别的女人,一次是安德蕾,另一次是一个神秘的姑娘,而这两次其实都是妒意在撩拨我对阿尔贝蒂娜的爱。
所以,我说的话完全不能代表我的情感。
如果说读者并不怎么有这种印象的话,那是因为我在写出我说的话的同时,也向读者交代了我的情感。
倘若我把后面那些内容藏起来,不让读者知道,读者只了解前面那些内容的话,那么我所做的事情,由于跟这些内容没有什么关联,往往会给他一种变来变去的奇怪的印象,让他觉得我有点疯疯癫癫。
不过,那种写法其实也不见得比我现在的写法更糟糕,因为促使我行动的那些意象,跟我的说话所描述的意象迥然不同的那些意象,当时都是模模糊糊的:我并不充分了解自己所做的事依循的是哪种天性;今天我才清楚地知道了这种天性的主观真实性。
至于它的客观真实性,亦即这种天性派生的直觉是否比我的推理更准确地洞察了阿尔贝蒂娜的真实意图,我是否有理由为它感到骄傲,抑或反过来说,它是否并非察觉,而是改变了阿尔贝蒂娜的意图,这些我都很难说。
在韦尔迪兰夫妇家隐隐约约感到的害怕,唯恐阿尔贝蒂娜要离开我的那阵害怕,当时很快就过去了。
我回到家里的那会儿,心里的感觉不是见到一个女囚,而是自己成了囚徒。
但当我告诉阿尔贝蒂娜我去了韦尔迪兰夫妇家,看见她的脸上堆满令人莫测高深的愠色(这种神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这张脸上),先前消散了的惧意,又更为有力地攫住了我。
我很明白,这种愠色由内心的不满和种种想法凝聚而成——这种不满并非一时负气,而是经过长期思考的,那些想法则是本人心里明白而又不想说出口的,它们聚合在了脸上,一览无余,但已不复有理性可言。
我们会在心爱的人脸上收集这些珍贵的余存,尝试着分析还原其中理智的内容,从而弄明白她到底是怎么了。
阿尔贝蒂娜的想法,对我而言是个未知数,相应的方程式大致如下:“我知道他在怀疑我,我能肯定他想证实自己的猜疑,为了不受我的干扰,他的种种小动作都在暗中进行。”
可是,如果阿尔贝蒂娜真是怀着这样的想法在过日子,却又不跟我明说,那她难道不会对这种生活产生惧怕感,没有勇气再过下去吗?难道她不会在哪一天决定中止这种生活,这种她永远是(至少她所想望的东西始终是)有罪的,永远感到自己被猜疑,被盯梢,只要我妒意未消就永远不能去做自己喜欢的事的生活吗?如果说她在这种生活中是无辜的,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做,那么,眼看自己这么些日子以来,从在巴尔贝克那会儿发狠劲不跟安德蕾单独待在一起,直到今天宁可留在特罗卡代罗而不去韦尔迪兰家,如此迁就我,却始终没能赢回我的信任,她岂不完全有理由感到沮丧吗?何况,我根本不能说她的行为举止有任何不当之处。
虽然在巴尔贝克,每当说起那些不知检点的少女时,她常常放声大笑,扭动身子,模仿她们的动作,我因为猜得出这些动作对她的女友们意味着什么,心里异常难受,但是,自从她知道我在这一点上的看法以后,但凡再有人提及这类事情,她立马退出谈话——不仅用三缄其口,而且用表情凝定来表明这一点。
也不知她是不想参与对某个姑娘的说三道四,还是出于什么别的原因,反正有一件事当场就令我感到极其惊讶,那就是她那张表情生动的脸,从人家提起这个话题的那一刻起,骤然变得寂然不动,丝毫不差地保留上一时刻的表情。
一个表情即便再微不足道,一旦这样滞定,也就变得像沉寂一样凝重了。
说不清她是反对,还是赞成,或者究竟是不是明白周围发生的事情。
脸上的每根线条,都只跟另外某根线条有关系,如此而已。
鼻子、嘴巴、眼睛,处于一种完美的协调状态,超然于一切事物之外,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幅粉彩画,人家刚才在说什么,她浑然不知,仿佛那些话是对着拉图尔[247]的画说的。
方才把布里肖的住址交给车夫,抬头望见窗口的灯光的当口,我还觉得自己像个奴隶,但稍过一会儿,我看到阿尔贝蒂娜似乎这种感觉远比我强烈得多,心里反而释然了。
我不想让她被这种感觉压得透不过气来,怕她会起念冲破这种状态,心想,最巧妙的办法就是虚晃一枪,给她那样一个印象,让她相信这种状态不会永远如此,相信我本人是希望它早日结束的。
倘若这个办法奏效,我一定会感到很庆幸,首先因为一直让我为之纠结的疑团马上可以解开,我很快就可以知道阿尔贝蒂娜究竟是不是打算离开我,其次因为撇开我的既定目标不说,这个办法一旦奏效——它证明了我对阿尔贝蒂娜而言并非一无可取之处的情人,并非受人嘲弄的醋坛子——就能赋予我俩的爱情一种童真的意味,让这种爱情重回在巴尔贝克时她还很容易相信我另有所爱的那个阶段。
要说另有所爱,她大概是不会相信了,但是对我今晚假装要跟她就此分手的做法,她一定会信以为真的。
她看上去好像怀疑问题出在韦尔迪兰夫妇家里。
我告诉她我遇见一个剧作家布洛克,他跟莱娅是熟朋友,她对他无话不说(我想借此让她相信,我对布洛克的那两个表妹很了解,只是没全对她说罢了)。
但是我因为这么假装要分手,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为了减轻些心理负担,我就对她说:“阿尔贝蒂娜,您能对我发誓,说您从来没对我说过谎吗?”
她把目光凝定在半空中的某个地方,然后回答我说:“对,哦,我的意思是说不能。
我错了,我不该对您说布洛克喜欢安德蕾,我们没见过他。”
“您干吗要那么说呢?”
“因为我怕您不相信她别的那些事儿。”
“没别的原因了?”
她又往上望去,说道:“我错了,我不该瞒着您,不告诉您我和莱娅一起出去玩过三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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