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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雇员要来帮我提箱子,我看着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母亲想用她认为最有效的办法来安慰我。
她觉得不能再装着没看出我的忧伤,因为装了也没用,她温柔地拿这份忧伤来开玩笑:
“嘿,巴尔贝克的教堂要是知道你愁眉苦脸地去看它,它会怎么说呢?拉斯金说的快快活活的旅行家,怎么能这样呢?没事儿,你一路上好不好我都会知道的,哪怕隔得再远,我也永远和我的小宝贝在一起。
你明天就会收到妈妈给你的信。”
“我的女儿,”
外婆说,“我瞧你就像塞维涅夫人,只要跟前有张地图,就随时随地和我们在一起啰。”
妈妈想让我散散心,就问我晚饭想点什么菜,还把弗朗索瓦兹大大夸了一通,称赞她把一顶帽子和一件大衣改得认不出来了,要知道当初新帽子戴在姨婆头上、新大衣穿在姨婆身上的那会儿,妈妈可是觉得难看极了的:帽子上耸着一只很大的鸟,大衣上布满丑陋的图案和乌亮的斑点。
后来大衣不能穿了,弗朗索瓦兹就让人把它翻了个面,让色调和谐悦目的衬里露在外面。
至于那只鸟,折断以后也早就给扔了。
有时最清醒的艺术家着意寻找的精致,却碰巧出现在一首民歌里,或者在一间农舍的门面上——在门楣上方恰到好处地装点一朵白色或淡黄色怒放的玫瑰,叫你看了怦然心动;弗朗索瓦兹也是这样,她凭着那份自信而又天真的审美情趣,把夏尔丹或惠斯勒的肖像画上那些令人着迷的丝绒结或蝴蝶结缀在了帽子上,顿时使那顶帽子添了几分可爱。
还在早几年的时候,每当我们这位老女仆拿到人家送她的旧衣裳,她脸上常会有一种由谦逊和正直而来的庄重表情。
她是个谨慎但绝不卑下的女人,懂得“守本分,不越轨”
的道理,那些衣裳,她留着出门时才穿,这样她和我们在一起既不显得寒碜,也不显得张扬。
她这么穿着式样过时的鲜红呢大衣,领口的皮毛软软地耷拉下来,让人不由得想起当年一位大师在祈祷书中画的布列塔尼的安娜。
这些安娜的形象,一切都安排得非常到位,总体的基调洋溢在画幅的每个细部,因鲜艳、陈旧而显得奇特的服饰,因此就如眼睛、嘴唇和双手一样,表达出那种充满虔诚的庄严意味。
对于弗朗索瓦兹,是没法儿说什么思想不思想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而我们这里说的什么都不知道,完全就是什么都不懂——除了很少的一点可以凭本能直接感觉到的最朴素的道理之外——的意思。
广阔的思维世界,对她来说是不存在的。
然而,面对她明澈的目光,面对这个鼻子、这两片嘴唇精致的线条,面对许多有文化教养的人身上所没有的这些见证(对他们而言,这样的见证就意味着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确实是卓尔不群、超凡脱俗了),你会像面对一条狗聪明而善良的目光那样,情不自禁地心慌意乱起来——尽管你知道,人类的所有观念,这条狗是全然无知的。
面对它们,你会暗自思忖,在其他那些卑微的弟兄——那些农民中间,是否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可以作为头脑简单的人群中的优秀分子,或者更确切地说,由于命运的不公,他们注定要生活在头脑简单的人群中间,没有受过启蒙教育,但是他们从本质上来说,天生就比大部分受过教育的人更接近精英的本意呢。
他们就像神圣家族那些离散、迷途、丧失了理性的成员,就像最有智慧的阶层那些始终稚气未脱的亲属一样,他们跟天才之间就只差那么一点——尽管他们的目光还无法专注,但他们眼中的光芒明白无误地这样告诉我们——只差那么一点靠学习可以获得的知识。
妈妈见我差点儿要哭出来了,就对我说:“雷古卢斯[168]是见惯大场面的……再说,这样对你妈妈可不好呀。
我们也像你外婆一样引用德·塞维涅夫人的话吧:‘你要是鼓不起勇气,就只好由我来尽力而为了。
’”
她又想起,关心别人会转移对自身痛苦的注意力,于是她一个劲儿地对我说,她的这趟圣克卢之行一准会很愉快,预订的马车让她挺满意,车夫很有礼貌,车子也很舒适。
她这么说当然是想让我开心起来。
我听着她说这一个个细节,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做出很高兴听她这么说的样子点了点头。
可是她愈是说得详细,我对她的离去就愈是想象得真切。
我望着妈妈,心头揪得紧紧的,仿佛她已经离我而去,戴着那顶为去乡间而买的圆草帽,穿着一身薄薄的长裙,那是特地为这次骄阳下的长途旅行准备的,这条长裙使妈妈变了样,她已经属于那个让我就此见不到她的蒙特尔图[169]别墅了。
为了避免旅行引起胸闷气塞,医生建议我动身前稍许多喝点啤酒或白兰地,让自己处于他所谓的欣快状态,神经系统暂时不那么脆弱。
我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喝酒,但我至少希望外婆能明白,如果我做出决定的话,那是因为我有权也有足够的判断力这么做。
所以我说这事的口气,就仿佛我只是吃不准该去哪儿,是上冷餐部还是上酒吧车厢,去喝酒。
可是,看见外婆脸上露出带有责备,甚至根本不想过问一下我有什么想法的表情,我顿时下了决心非要去喝酒不可,既然口头声明没能获得无异议通过,那么具体实施就是必须采取的步骤了。
我大声说道:
“你瞧你,你知道我有病,知道医生是怎么关照我的,可你还这么对我!”
我把自己怎么不舒服的情况告诉外婆以后,她对我说:“好吧,既然对你有好处,你就快去喝点啤酒或白兰地吧。”
我看见她的神情那么歉疚、那么诚恳,不由得纵身朝她扑过去,拼命地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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