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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么说,并不意味着巴黎的上层社交圈里人人都看不起斯万夫人……不是这样!绝对不是!再说她丈夫也不是孬种。
不过,反正有件事挺奇怪,就是在精英圈里交游很广的斯万,居然会对这样一帮,至少可以这么说吧,这样一帮闲杂人等表现得如此殷勤有加。
我早就认识斯万,我得承认,看见他这么一位很有教养,经常出入最高雅沙龙的人物,竟然对邮政部办公厅主任的光临做客谢了又谢,还问他能否俯允斯万夫人前去拜望主任夫人,我实在是又惊讶又好笑。
他想必会觉得很不自在;那跟他熟悉的社交圈简直判若两个世界。
不过我并不以为斯万很不幸。
没错,结婚前的那些年,女方干过不少卑鄙的勾当来要挟他;只要有什么事情没答应她,她就不让斯万见女儿。
可怜文质彬彬的斯万天真得很,每回总以为女儿不见了纯属偶然,无意去追究真相。
她还动辄向他发脾气,弄得大家都以为,等哪天她目的得逞,当了他的老婆,她更会肆无忌惮,斯万和她一起生活会苦不堪言。
哎!结果正相反。
斯万说起妻子的口气,让人忍俊不禁,这事儿落下了个笑柄。
既然他不可能浑然不知自己是……(莫里哀说的那个字眼[37],你们都是知道的哦),人家当然也不想要他urbietorbi[38]去张扬;可是,他竟然说自己的妻子是最好的妻子,那未免太过分了。
话又说回来,这也不像有些人想的那么离谱。
反正就我们之间说说,我看哪,斯万跟她相识已久,自己又绝非笨人,他不会心里没个底,她对他还有感情,这是不能否认的。
我没说她不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可是外面沸沸扬扬的传闻你们想必也有所闻吧,照那些说法看来,斯万也不见得怎么样。
斯万待她不薄,她毕竟是心存感激的,所以出乎大家意料,她在婚后温顺得像个天使。”
这一改变恐怕没有德·诺布瓦先生所说的那么不同一般。
奥黛特原来以为斯万最终是不会娶她的;她每次话里有话地告诉他某某也和情妇结婚了,总见他冷冷的,不作一声,即便她直截了当说:“嘿,人家这么回报一个为他奉献了青春的女人,你不觉得很感人吗?”
他也至多干巴巴地回答一句:“我没说这不好,人各有志嘛。”
她甚至想,他也许真会像他在气头上说的那样,干脆把她甩了,因为她刚听一个搞雕塑的女士说过:“男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们都是没心没肺的。”
这个悲观主义的警句以其深刻透辟使她受到震撼,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一有机会就加以引用,说话时沮丧的表情仿佛在说:“反正什么倒霉事都有可能发生,谁叫我碰上了呢。”
于是乎,奥黛特觉得以前被她视为金科玉律的名言一下子就动摇了,那句乐观主义的名言是:“对爱你的男人,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呗,瞧他们那傻样儿。”
她说这话时还总要眨眨眼睛,那副表情可以解读为:“别怕,他很乖的。”
眼下奥黛特挺苦恼。
她有个女友,前不久和情人结了婚,其实这个情人和她相处的时间还没奥黛特和斯万的长,她又没有孩子,可现在她挺受人尊重,被邀请参加爱丽舍宫的舞会;奥黛特不知道这位女友对斯万的做派会怎么想,为此而苦恼。
倘若有一位目光比德·诺布瓦先生更深邃的医生,他想必能诊断出,使奥黛特变得乖戾尖刻的,正是这种羞辱感,她表现出来的那种让人难以忍受的性格,并非她的本性,并非不治之症,而且这位医生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预卜日后成为现实的事情,即一种新生活——夫妻生活会奇迹般地让这些见天发作,但并非器质性的顽症霍然而愈。
对这桩婚事几乎人人感到吃惊,这本身倒叫人吃惊。
想必很少有人明白,爱情完全是个主观的东西,它的创造性就在于能把我们身上的大部分性格特征附丽于另外一个人,而那个外加出来的人可以不同于世界上本来叫这个名字的这个人。
因而,当世人看到有一个人,他和眼前所见的人并非同一个人,却能对我们有那么巨大的影响,往往会觉得不可思议。
然而就奥黛特来说,我们应该看到,她虽然未必对斯万在智力上的长处了解得很透彻,但她至少知道他的研究文章的题目和每个细节,对弗美尔的名字,她就像对自己裁缝的名字一样熟稔。
斯万身上为人所不知,甚至为人所取笑的那些性格特点,她了解得很充分,这些性格特点有其可爱的一面,而唯有情妇或姐妹,才能真真切切地看见这可爱的一面;正因为我们执着于自己的这些性格特点,即便是有些自己想改掉的东西,也仍然会敝帚自珍,所以当一个女人对之抱着宽容、打趣的态度,如同我们自己或我们的父母那般看待它们,长久的恋情就有了亲情的意味,变得温柔而坚强。
当一个人和我们站在同一个立场来看待我们的缺点时,此人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神圣了。
上面所说的那些特点,在斯万身上有的既是性格的表露,又是才智的体现,但是归根结底还是性格的特点,所以奥黛特不难理解它们。
斯万的这些特点在书信或谈吐中随处可见,人家也注意到了,可是当他从事写作、发表研究文章时,反响却那么寥落,奥黛特看在眼里很有些愤愤不平。
她劝他把自己的长处表现得更淋漓尽致;这是因为她欣赏他性格上的这些特点,而她之所以欣赏,又是因为这些特点是他所有,而别人没有的,她希望贯穿他的作品的这些特点也能为人所知,也许不能说没有道理吧。
也许她另外还有个念头,就是这些作品一旦为人瞩目和称道,就既能为他赢得成功和名望,也能使她得以实现一个梦想,了却平日出入维尔迪兰府邸心心念念放不下的一件天大的心事:有个自己的沙龙。
那些觉得这类婚事可笑的人,事情临到自己头上时会想:“我要是娶了德·蒙莫朗西小姐,德·盖尔芒特先生会怎么想,布雷奥代先生又会怎么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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