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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家庭会议的一致看法是我父亲多心了,要不就是勒格朗丹当时在想事儿,有些心不在焉。
再说,父亲的忧虑到了第二天傍晚就烟消云散了。
我们散步走得挺远,回家路上在老桥附近瞧见勒格朗丹,他因为正逢上过节,在贡布雷要住好几天。
他伸出右手朝我们走来:“您是否知道,爱读书的先生,”
他问我,“保尔·代雅尔丹[86]的这句诗呢:
树林已经黑沉沉,天空依然湛蓝。
它用在此情此景岂不妙哉?您也许还从没读过保尔·代雅尔丹的诗吧。
读读他的诗,孩子;听说他现在变了,当了多明我会修士了,可是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是个笔触清丽的水彩画家……
树林已经黑沉沉,天空依然湛蓝……
希望天空对您永远是湛蓝的,我的小朋友;即使到了树林已经黑沉沉,夜幕迅即降临的那一刻,这一时刻对我来说正在降临,您也能像我这样望着那隅天空,感到心灵的慰藉。”
他从衣袋里掏着一支烟,久久地凝望着远方。
“再见,二位。”
他突然间说了一句,就撇下我们走了。
我下去打听菜单的那会儿,厨房里已经开始打理晚餐,弗朗索瓦兹支配着自然之力,它们成了她的下手,犹如梦幻剧中的巨人装扮成了厨师,砸煤生火,给待煮的土豆提供蒸汽,让一道道主菜火候恰到好处,这些美味佳肴事先做过精心加工,在形形色色的大缸小缸、大锅小锅、长方形鱼锅、制糕点模具、炖野味罐钵乃至小巧玲珑的奶油壶里经受过洗礼,其间还使用过大大小小各种尺寸的整套平底锅。
我停在料理台前,望着帮厨女工刚剥出来的豌豆,小小的豆粒排在一起,好似台球桌上绿色的台球;不过我最心爱的还是那些云青似染、粉红如洇的芦笋,穗状花序纤细地描出浅紫和天蓝,而后色彩渐次呈现直至根部——根上还带有植株的泥土呢——犹如人间不应有的虹彩。
我觉得这些来自天际的色彩变幻,依稀让人看见一群可爱的小精灵,为取乐而变成蔬菜。
透过它们新鲜可口的茎叶的伪装,在晨曦微露、彩虹初现、夜色由蓝转黑的光色嬗变中,可以瞥见那珍贵的精华;每当晚餐吃了芦笋,我总能重温这份精华,因为这些小精灵会像在莎士比亚的梦幻剧中那样,玩些诗意盎然而又带有粗俗意味的恶作剧,把我的便盆变成香水瓶。
那个可怜的女工,斯万所说的乔托的博爱,受弗朗索瓦兹支使在剥壳,一筐芦笋就放在她身边。
她神情非常痛苦,仿佛尝尽了人间的苦难;芦笋的每瓣淡红的鳞茎皮顶端,都裹着淡淡的蓝色,宛如星星点点工笔画就的轻柔的冠冕,这情形让人想起帕多瓦壁画中围绕在那位美德前额或插在她的花篮中的花束。
这时弗朗索瓦兹正在一根铁扦上烤她的母鸡,只有她才知道怎样把母鸡烤得恰到好处,因此她的美名也就随着这些母鸡香飘贡布雷了;而当这些母鸡装盆上桌时,我脑海里专为弗朗索瓦兹的品行而留的一角,顿时弥漫着温馨的气息,她从从容容烤得如此滑嫩的鸡肉,那诱人的香味在我心目中就是她本人的一种美德所散发的芳香。
不过这一天,亦即父亲就遇见勒格朗丹向家庭会议咨询,而我趁这工夫下楼去厨房的当天,刚巧在乔托的博爱最近一次生育后体质虚弱、无法下床的期间;弗朗索瓦兹少了帮手,手脚就乱了。
我下去,她正在面朝家禽饲养棚的厨房后间里杀鸡,那只鸡出于本能拼命做垂死挣扎,一心想割断它喉管的弗朗索瓦兹骂声不绝:“该死的畜生!该死的畜生!”
第二天这只母鸡端上餐桌时,颈脖的皮有圈金黄的镶边,有如主教的祭披,珍贵的汤汁则好似从圣体盒沥出,厨下之鸡与桌上之鸡相比,不免使我们这位女仆令人起敬的温馨和从容打了些折扣。
且说弗朗索瓦兹杀了鸡,把它倒拎起来,鲜血汩汩而下注入盆中,可还是消不了她的心头之恨,一股怒火又蹿将上来,她瞅着这冤家对头的尸体,骂上最后一声:“该死的畜生!”
我浑身发抖地上楼,真想让大人马上把弗朗索瓦兹赶出去。
可是,谁来给我吃刚出炉的圆面包、香喷喷的咖啡,还有……这些烤鸡?……其实,这种卑怯的心理,每个人都有,都和我一样有自己的那点心计。
莱奥妮姑妈知道——而我对此却一无所知——弗朗索瓦兹虽说对自己的女儿、侄子爱护备至,为他们送命也绝无怨言,对别人可是异常刻薄。
但即便如此,姑妈还是留着她,因为姑妈尽管了解她心肠狠,但是对她的尽心尽责还是颇为欣赏的。
我渐渐看出了隐藏在弗朗索瓦兹的温存、严肃和种种美德背后的厨房后间悲剧,犹如历史揭露了教堂彩绘玻璃上那些双手合十于胸前的国王和王后,他们在位时都跟那些血腥的惨剧脱不了干系。
我意识到,除了她的亲人以外,人类之所以能以他们的不幸唤起她的怜悯,主要是因为他们生活在离她很远的地方。
她在报上看到某个陌生人横遭惨祸会泪如雨下,然而一旦报道中的那个人让她觉着有点似曾相识,眼泪立时就收干了。
帮厨女工分娩后的一天夜里,腹痛骤然发作;妈妈听见她在大声呻吟,下床去叫无动于衷的弗朗索瓦兹起来,弗朗索瓦兹却说她那么嚷嚷是在做戏,是想充主子,让人去伺候她。
医生担心阵痛屡屡发作会有危险,曾在我们家的一本医学书上相关的一页夹了张书签,并叮嘱过我们,遇有类似情况时参照书上的指示先做初步处置。
于是妈妈差弗朗索瓦兹去把书找来,还特意关照她别把书签弄丢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不见弗朗索瓦兹回来;妈妈有些生气,以为她又睡觉了,就让我再到书房去看一下。
我看见弗朗索瓦兹在书房里,她想瞧瞧那一页上说些什么,结果看了书上说的阵痛症状(当然那是她不认识的某个女病人的阵痛),不由得大为伤心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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