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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对这种**构想的场景[83]姑妈觉得太不过瘾,她要亲自出马来演这出戏了。
于是,某个星期天,所有的房门神秘兮兮地关得严严实实,她把自己对弗朗索瓦兹手脚不干净的怀疑,以及打算辞退这个女仆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讲给欧拉莉听;另一个星期天,她又把自己觉着欧拉莉靠不住的疑心对弗朗索瓦兹和盘托出,并声称再也不会让欧拉莉进门了;但几天过后,她就懊悔自己竟然对一个不忠不义之人讲了那么多体己话,何况在下一场演出中,此人还要跟对方互换角色呢。
不过,欧拉莉虽说有时也让她起疑心,但那只是一蓬干火,就这点草秸,很快就烧完了,因为欧拉莉毕竟不住在这个家里。
而弗朗索瓦兹的情况就不同了,姑妈始终觉得她们俩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所以她对这个女仆的猜疑,就不是轻易打消得了的,要不是生怕下得床来会感冒,她真想亲自下楼到厨房去坐实这些猜疑。
日子一长,她就变得满脑子净转着一个念头,就是想猜出此时此刻弗朗索瓦兹到底在干什么,又到底在想对她隐瞒什么。
她留神观察弗朗索瓦兹脸上稍纵即逝的细微表情,琢磨对方说话有无自相矛盾之处,猜度这女仆想要对她掩盖什么企图。
有一回姑妈当面点穿弗朗索瓦兹,只一句话就让这女仆脸色蓦地发白,而她自己则从一举击中可怜虫要害的战果中体味到一种残忍的乐趣。
下一个星期天,欧拉莉披露了一个情况——其意义不下于为一门尚未走上正轨的新兴学科突然开拓出一个未知领域的重大发现——证明事态远比姑妈料想的更为严重。
“刚才弗朗索瓦兹想必已经知道,您把马车送给她了。”
——“我把马车送给她!”
姑妈叫了起来。
——“哦!我可不知道,只是这么想来着,刚才我瞧她坐在四轮马车上,骄傲得像阿尔达班[84],屁颠颠地上鲁森镇菜市场去。
我还以为这辆车奥克塔夫夫人送给她了呢。”
日复一日,弗朗索瓦兹和姑妈渐渐变得像野兽和猎人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小心翼翼地提防着对方使花招。
妈妈担心姑妈这么不留情面地数落弗朗索瓦兹,会使她有朝一日当真对姑妈怀恨在心。
不管怎么说,弗朗索瓦兹已经愈来愈对姑妈每句随口说的话,每个随手做的手势,都表现出异常的警惕。
她如果有什么事要问姑妈,总要思前想后地考虑该采用怎样的神情语气,等等。
把话说出口以后,她又会偷偷地观察姑妈的表情,竭力从中揣度姑妈的想法和可能做出的决定。
就这样——设想有个艺术家,读了有关十七世纪宫廷生活的回忆录之后,十分仰慕太阳王[85]的风采,于是编写系谱表明自己是宗室世家后裔,或想方设法跟欧洲某位当政的君主攀上关系,以为这样一来便与路易十四有几分相像了,全不想如此单纯追求形式(因而全无精气神可言)的做法,恰恰是跟初衷南辕北辙的——外省一位上了年岁的夫人,原本心甘情愿地听任无法克制的怪癖和百无聊赖养成的坏脾气所左右,从来就没想到过路易十四,这会儿却发现自己日常起居的点点滴滴,比如起床啊,用餐啊,休息啊,都因其睥睨凡俗的独特之处,在某种意义上维护了圣西门所说的凡尔赛宫廷起居注的尊严,而且她可以认为她的沉默不语、她的一颦一笑,足以左右弗朗索瓦兹,让她或心神不宁或心花怒放,犹如廷臣乃至王公贵胄在凡尔赛御花园的曲径面奏圣上时,路易十四的沉默不语或一颦一笑足以让他们或诚惶诚恐或欣喜万分。
有个星期天,姑妈先后接待了神父和欧拉莉的来访,才得空休息。
我们大家上楼去向她道晚安,妈妈对她经常碰上客人同时来访的坏运气表示慰问:
“我听说刚才您又遇到麻烦了,莱奥妮,”
她语气温柔地对姑妈说,“一下子来了好多人。”
不料姑婆马上接茬说:“人越多越好……”
打从姑妈病了以后,姑婆一直认为凡事都得往好的方面开导女儿,帮她精神振作起来。
这时我父亲开口了:
“趁这会儿全家人都在,”
他说,“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一下,省得一个一个讲了。
我觉得勒格朗丹先生好像在生我们的气:今儿早上他看见我连个招呼都懒得打。”
我不想留下来听父亲原原本本地说这件事了,因为早晨望完弥撒遇到勒格朗丹先生的时候,我就跟父亲在一起。
我下楼到厨房里去问午餐的菜单,每天打听一下菜单,在我就如别人读报看新闻一样,是一种消遣,这份菜单会像音乐会的节目单那样使我兴奋。
早上勒格朗丹先生从教堂出来遇见我们的当口,他身边有一位附近的女庄园主,这位夫人我们并不认识,只是面熟而已,所以父亲没有停下来,边走边向他友好而矜持地点头致意;勒格朗丹先生很勉强地稍稍点点头,样子显得很惊讶,仿佛他不认识我们是谁似的,他的目光有一种不想跟对方讲什么客气的人所特有的疏远的意味,仿佛他的视角骤然退缩到了远处,他是在一条望不见尽头的大路的另一端,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在看你,所以按你那木偶的身量的比例而言显得极小极小的头,居然还能对你有所示意,应该说已经不容易了。
勒格朗丹陪伴的那位夫人,素来人品高尚,口碑极好;其中不可能有什么暧昧之处,以至于被人看见他俩在一起他会很尴尬,所以父亲想不明白自己哪儿得罪勒格朗丹了。
“看到他在那群衣着光鲜的人中间,”
父亲说,“穿着那件窄小的单排纽上衣,领结皱巴巴的,神态没有半点刻意做作之处,神态显得那么真诚,那么天真得叫人感到亲切,我一想到自己居然惹得他不高兴了,心里就更感到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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