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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们听过《特里斯当》《莱茵的黄金》和《名歌手》[146],理应知道这些唱段只是些曲调平庸的选段而已。
但我们要想到,这些缺乏个性的旋律中,其实已经含有日后杰作中某些富有独创性的内容,虽然含量极小,但也许正因如此,才容易被听众所接受,如今在我们眼里,唯有那些杰作才有其价值,但在当时,这种炉火纯青的美,也许是听众所难以领会的;正是最初的这些作品,为听众接受日后的杰作做了铺垫,让他们有了心理准备。
话又说回来,虽然这些旋律使人影影绰绰预感到了未来之作的绚丽多姿,但是单凭它们,还完全无法窥见未来之作的面貌。
凡特伊的情形正是如此;假如他去世前仅仅留下了——除了那首奏鸣曲的部分乐段——他能写完的那些作品,那我们就不可能了解他的伟大之处,这就好比,以维克多·雨果为例,倘若雨果在写了《约翰王之战》《鼓手的未婚妻》[147]和《浴女萨拉》[148]以后就去世了,未曾来得及写出《历代传说》和《静观集》,那么他在我们心目中的形象便不可能如此高大:我们今天所看到的杰作,也许就只是一块璞玉,其中的美是潜在的,一如我们的认知无法企及、我们的观念无法参透的这片宇宙。
况且,天才(一般的才华,甚至德行,也是如此)与癖习之间有着看似矛盾、实则一致的依存关系;音乐一结束,我置身于宾客之中,而宾客众多的聚会,恰似一幅俚俗的寓意画,从中清晰可见上述的依存关系。
这种聚会大同小异,尽管这次仅限于韦尔迪兰夫人的沙龙,但跟通常一样,绝大多数公众并不了解其内涵究竟何在,爱耍小聪明的报社记者——只消他们对时局稍稍有所了解——把这些聚会称作巴黎沙龙、巴拿马沙龙[149]或德雷福斯沙龙,全然不想一想,彼得堡、柏林和马德里在任何时代的沙龙,其实都跟它们如出一辙。
今晚韦尔迪兰府邸的宾客中,有一位主管艺术事务的副国务秘书——此人确实很有艺术鉴赏力,教养极佳而且风度翩翩,几位公爵夫人,还有三位偕夫人同来的大使先生,这些贵宾莅临的近因,或者说直接的原因,就是存在于德·夏尔吕先生和莫雷尔之间的那层关系,正是由于这层关系,男爵希望他年轻的宠儿能在艺术上大获成功,声名鹊起,赢得一枚荣誉勋位十字勋章;举办这次晚会,还有个稍远一些的原因,就是一位与凡特伊小姐的关系类似夏利和男爵关系的年轻姑娘,使一批天才的作品重见了天日,此事关系重大,国民教育部当即出面筹款为凡特伊竖立塑像,部长亲自带头捐款。
就这些作品而言,不仅凡特伊小姐和女友的关系至关重要,而且男爵和莫雷尔的关系也派上大用场,这些关系好比通道,有如捷径,让公众可以便捷地走近作品,否则他们难免要走弯路,即便不说跟这些作品从此无缘,至少也要在多年以后才会慢慢地接触到它们。
一旦发生一个事件,连爱耍小聪明的记者仅凭自己平庸的心智也力所能及——可见这通常是政治事件,这些记者就会认定,法国一定会发生变革,此类的晚会以后不会再有,人们也不会再欣赏易卜生、勒南、陀思妥耶夫斯基、邓南遮、托尔斯泰、瓦格纳和施特劳斯。
因为,这些记者总爱从官方举办的活动中,挖出种种令人生疑的内情,声称官方褒扬的艺术作品有颓废的意味——其实这些作品,往往是最严肃的艺术作品。
要知道,爱耍小聪明的记者所推崇的名人,几乎无一例外,都很自然地举办过这类稀奇古怪的聚会,尽管稀奇得不那么明显,古怪得比较隐晦。
而这一次的晚会,来宾身份之混杂,又从另一个角度使我感到吃惊;当然,由于我对他们每个人都有所了解,因此若要找个人把他们的关系梳理一下,没人会比我更合适了;不过,跟凡特伊小姐和她女友有关的那些人,在让我想起贡布雷的同时,也使我想起了阿尔贝蒂娜,也就是说想起了巴尔贝克,因为我先在蒙舒凡见到凡特伊小姐,后来得知她的女友[150]跟阿尔贝蒂娜——就是我待会儿回家,将见到她在等我,让我不再孤独的这个阿尔贝蒂娜——关系很亲密[151];而跟莫雷尔和德·夏尔先生有关的那些人,不仅使我想起巴尔贝克(我在那儿的冬西埃尔站台上亲眼看见这两个人是怎么搭识的),也让我想起贡布雷和贡布雷附近的两边,因为德·夏尔吕先生还是盖尔芒特家族的成员,还是德·贡布雷伯爵[152],他虽然在贡布雷没有宅邸,却在那儿居住,顶天立地就像教堂彩绘玻璃上的坏东西吉尔贝,而莫雷尔是当年让我有幸认识粉衣女郎的那个老仆人的儿子,我又在多年以后从他那儿得知了粉衣女郎就是日后的斯万夫人[153]。
“拉得不错,嗯?”
韦尔迪兰先生问萨尼埃特。
“我就是,”
这一位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就是怕莫雷尔技巧太好,反而会有点冲淡作品的整体感觉。”
“冲淡!您这是什么意思?!”
韦尔迪兰先生大声吼道,周围的宾客都转过身来,犹如狮子一般,准备伺机扑向这个吓得不敢动弹的倒霉家伙。
“哦!我不是专门针对他……”
“瞧瞧,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你针对什么?”
“我……我得……再听一次……才能做出严谨的判断。”
“严谨的!他疯了!”
韦尔迪兰先生双手捧住头说,“得叫人把他带走。”
“我的意思是准确,您……您说过……结论要准确,要严谨。
我是说,我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我说?我说你给我出去!”
韦尔迪兰先生气急败坏地大声说,手指着门,两眼冒火,“我不允许有人在我家里这样说话!”
萨尼埃特像个醉汉一样,踉踉跄跄地两腿打着圈,走了出去。
有的客人暗自在想,这想必是个不请自来的家伙,所以人家要把他赶出去。
有位夫人一向跟他关系很好,前一天他刚借给她一本很珍贵的书,第二天她却把书随手用纸一包,不写任何附言,就光让府邸总管在上面写了个地址,差人送了回去;对于一个显而易见不招小核心待见的家伙,她可不想欠他什么东西。
不过,萨尼埃特一直不知道她有过如此无礼的举动。
因为,韦尔迪兰先生大发雷霆后不出五分钟,就有个仆人来禀告主人,萨尼埃特先生突然发病,摔倒在了宅邸的院子里。
但晚会并没因此结束。
“叫人把他抬回家里去,没事儿。”
这座私家宅邸的主人说这话时,口气活像巴尔贝克酒店的经理,要知道,大饭店里一旦有人猝死,他们都赶忙先把人藏起来,生怕吓跑了客人,通常尸体临时就搁在食品储藏室里,甭管死者生前事业有多辉煌、为人有多慷慨,临了一律从专供洗碗工和卖调料汁的小贩进出的小门悄悄地运出去。
不过,要说死,萨尼埃特还没到这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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