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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这些回忆让我痛苦难当,它们有如阿尔贝蒂娜对自己的趣味彻底的招供、对自己的不忠全面的忏悔,她当初在我面前信誓旦旦说的,而我也愿意相信的那些话,我的不完全的调查所得出的否定结论,以及安德蕾的(说不定是和她串通过后做出的)保证,在这些回忆面前都是不堪一击的。
阿尔贝蒂娜可以向我一次又一次地否认她的出轨;但她无意间漏出来的只言片语(那比内容大相径庭的申述更有说服力),甚至单单她的眼神,就明白无误地暴露了她一心想要隐瞒(远比某些事实更想要隐瞒)的,你就是打死她她也不会肯承认的那样东西:她的性取向。
要知道,没人会愿意把心灵拿出来给人看的。
尽管这些回忆让我感到痛苦,但我能否认正是特罗卡代罗的演出唤醒了我对阿尔贝蒂娜的需要吗?像她这样的女性,她们的魅力,在某种情况下恰恰表现为她们的过错,表现为过错之后立即显示的温存(它让我们体会到了和她在一起的甜蜜),我们就像一个三天两头要发病的病人,少了这种温存病情就会恶化。
况且,她们不仅在我们爱着她们的这段时间里有过错,而且在我们认识她们之前也有过错,其中的第一桩就是:她们的天性。
其实,这样的爱情之所以让人痛苦,是因为她们身上早就有了女人的一种原罪,这是一种让我们爱上她们的罪孽,一旦我们忘了它,我们就不再需要她,而等到重新再爱的时候,就得重新再受那番折磨。
此时此刻我心心念念在想的,是但愿她不要见着那两个姑娘,是怎么弄明白她到底认得还是不认得莱娅,尽管我知道,一个人不该过于关心琐事(除非它自有一种普遍意义),尽管我也知道,我们始终无法真正了解的残酷的现实有如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激流,虽然在这股激流中偶尔会有点东西沉淀下来,积聚在我们的头脑里,但倘若我们把注意力分散到这些积淀物上去,那我们就会跟想去旅行或想要认识许多女人一样,变得非常幼稚可笑。
何况,就算我们把这个积淀物融开了,也马上会有另一个积淀物来代替它。
昨天我担心阿尔贝蒂娜会去韦尔迪兰夫人家。
现在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莱娅。
嫉妒是被蒙住眼睛的,它不仅无法在周围的一片黑暗中看到任何东西,而且还受着酷刑,被罚没完没了地重复一件工作,如同达那伊得斯[55]和伊克西翁[56]那样。
即便那两个姑娘不在那儿,谁知道莱娅女扮男装俊俏的模样,还有她演出成功满载的荣耀,又会给她留下怎样的印象,唤起她怎样的梦想呢?那些在我家里也许有所收敛,但她终因无法餍足它们而对这种生活感到厌倦的欲念,到底是怎样的欲念呢?
再说,谁知道她是不是认识莱娅,会不会到她化妆间去看她,而且,即使莱娅不认识她,但在巴尔贝克毕竟见到过她,谁又能打包票,说莱娅一定不会认出阿尔贝蒂娜,不会在舞台上示意她从后台小门进去呢?危险一旦可以防范,恐怕就十有八九可以避免了。
但现在这种危险,我并没有加以防范,而且恐怕也无法防范,所以我更觉得它可怕。
不过,我对阿尔贝蒂娜的这种爱,原来当我想要去实现它的时候,几乎以为它已经消逝了,而此刻我所感到的剧烈的痛楚,却似乎在以某种方式向我证明,它并没有消逝。
我心无旁骛,一心一意在想,用什么办法才能不让阿尔贝蒂娜留在特罗卡代罗,我还想,只要莱娅肯答应不去那儿,要我出多少钱我都肯。
所以,如果说一个人爱谁不爱谁,不是凭他怎么想,而是凭他怎么做来证明的,那么,我可以说我是爱阿尔贝蒂娜的。
但我所受的这种反反复复的折磨,并没有使阿尔贝蒂娜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变得更稳定些。
她就像一个我心仪已久却始终不得一见的女神,弄得我心神不宁。
我做出成百上千种假设,试图不让自己的爱情得以实现,从而来避免这种痛苦。
首先得弄清楚,莱娅是否真的要去特罗卡代罗。
我给了乳品店的姑娘两个法郎,把她打发走以后[57],就给布洛克打电话(他也跟莱娅有来往),问他是否知道这件事。
他对此一无所知,听上去对我这么感兴趣挺吃惊似的。
我心想我得赶快去才是,弗朗索瓦兹已经穿戴齐整,可我还没穿好衣服呢,我要求母亲让弗朗索瓦兹这一整天都归我支配,我一边起床,一边吩咐弗朗索瓦兹去乘出租车;她得赶到特罗卡代罗去,买好一张票,进场后务必找到阿尔贝蒂娜,把我写的一张字条交给她。
我在字条上告诉她,我此刻被刚收到的一位夫人的来信弄得心情很乱,这位夫人她是知道的,在巴尔贝克的某个夜晚我那么苦恼,就是因为这位夫人的缘故。
我提醒阿尔贝蒂娜说,第二天她怪我没唤她来着。
因此我冒昧地请求她,我在字条上写道,为我牺牲观看演出的乐趣,回来和我一起去散散步,呼吸一点新鲜空气,那样会对我的身体有好处。
不过由于我穿衣服、做准备还得有好些时间,所以她不妨趁弗朗索瓦兹也在,先到三区商店(这个店比较小,不像廉价商店那么让我担心)去买下那件她看中的白珠罗纱胸衣。
那张字条或许还是起了作用的。
说实话,阿尔贝蒂娜在认识我以后做了些什么,甚至在认识我以前做过些什么,我都不知道。
但在她说的那些话里,有某些自相矛盾、文过饰非的东西(但倘若我这么说,她一定会说我把她的意思听错了),在我看来,它们无异于被我当场逮个正着的把柄,可是对阿尔贝蒂娜,它们却毫无用处,她常常会像孩子那样耍点小把戏,骤然之间把整个局势翻转过来,她每次都能彻底瓦解我的猛攻,立于不败之地。
攻势再猛,也伤不到她。
她说话的句式常会出现突然的跳跃,这有点类似语法学家所说的错格之类的名堂,但她这么做,可不是在讲究修辞手段,而是要给自己补漏洞。
比如有一次说到女人,她冲口而出:“我记得前不久我——”
突然,在一个十六分休止符之后,“我”
变成了“她”
,那是件她在悠闲地散步时看见的事情,而不是她自己做的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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