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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脸上再也看不见狡狯或粗俗的表情,她把胳膊伸向我,把手搁在我身上,在她和我之间,仿佛有一种完完全全的放松,一种无法割舍的依恋。
她的睡眠并没有把她和我分开,反而使我对她的柔情渗透到了她的心间,原先在那儿的别的思绪,反倒因此消退了;我吻她,对她说我要出去一会儿,她微微睁开眼睛,惊讶地问我——当时夜确实已经很深了——:“你要去哪儿呀,亲爱的——”
(后面是我的名字),接着倒头又睡。
她的睡眠无异于对生命中其他部分的一种消释,又不啻是一种均匀连贯的静默,而不时会有亲昵、温柔的话语从这静默之上飘过。
把这些零落飘过的话语搜拢比照,就能听到一段不掺半点虚情假意的,纯粹与爱情的秘密有关的内心独白。
我看着这恬静的睡眠,心头充满喜悦,就像一个母亲看着睡得又香又甜的宝宝那样——做母亲的知道,孩子睡得好就会长得结实。
她睡得也真像个孩子。
醒来时也一样,那么自然,那么香甜,无须关心此刻身在何处,我有时不由得会惶惑地思忖,莫非她在来我这儿生活以前,就习惯于跟人睡在一起,所以睁开眼睛总有人在身旁。
但她那种孩子气的优雅毕竟还是让我很感动。
我依然就像一个母亲,看见她每次醒来心情都这么好,心里好生欢喜。
过了一会儿,她完全清醒了,尽说些可爱的话儿,前言不搭后语的,有如小鸟的啁啾。
由于一种类似舞伴交叉移位的效果,她平时不大为我所注意的颈项,现在似乎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美,取代了因睡着而闭住的眼睛,显得分外光彩夺目——这双眼睛是我平时与她交流的对手,如今眼睑垂下,我也就没法跟她对话了。
这双闭上的眼睛,使整张脸有了一种纯洁而严肃的美;同样,阿尔贝蒂娜醒来时说的那些并非没有意义,却时时被缄默所中断的话语中,也有一种纯粹的美,而平时的交谈,免不了要受谈吐习惯、无谓重复以及间或出现的用词不当所玷污,所以是难以从中感受到这种美的。
而且,当我决意要唤醒阿尔贝蒂娜的时候,我可以一点都不用担心,我知道,她是否醒来,跟我们一起度过的这个夜晚毫无关系,对她来说,睡了过后醒来,就如夜晚过后是早晨那么自然。
她刚笑盈盈地睁开眼睛,便把嘴唇伸给我,她还什么也没说,我已经感到一股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有如拂晓前依然一片寂静的花园那般让人心旷神怡。
阿尔贝蒂娜有天晚上说她可能要去韦尔迪兰夫妇家,但后来没去,第二天我醒得很早,还在睡眼惺忪的当口,喜悦的心情就告诉我,冬季里插进了一个春日。
屋外,回响着为各种乐器精心谱写的世俗主题的旋律,瓷器铺掌柜的圆号,修椅子伙计的小号,还有牧羊人(在这晴朗的日子里,他就像西西里岛上的一个羊倌)的长笛,把清晨的曲调轻快地交织成一首《节日序曲》。
听觉,这一令人愉快的感觉,把我们带到了街上,唤起我们对周围环境的记忆,向我们描述熙熙攘攘的街景,勾勒它的线条,渲染它的色彩。
肉店和乳品店的卷帘铁门,昨晚拉得低低的,遮蔽了所有那些女性的憧憬,如今它们高高卷起,犹如即将启航的船上轻盈的滑轮,随时准备放开缆绳,扬帆穿越透明的大海,驶入年轻女店员的梦境。
倘若我住在另一个街区,倾听这卷帘铁门的声音或许就是我唯一的乐趣。
但在这个街区,还有许许多多别的乐趣,让我不想睡过头而错失其中任何一种乐趣。
在我所在的街区边上,年代悠久的贵族街区如今充满了平民色彩,这就是这些街区的魅力所在。
不仅大教堂门口不远处就有商贩摆摊(教堂门口因此——就像鲁昂大教堂的门口一样——有了个书市的雅号),形形色色做小生意的流动商贩,还在高贵的盖尔芒特府邸跟前走来走去,让人禁不住想起往昔教会统治下的法兰西。
他们朝邻近那些低矮小屋大声嚷嚷的有趣的吆喝声,除了少数例外,都称不上是歌声。
这正如《鲍里斯·戈东诺夫》和《佩利亚斯》[21]里的吟诵——仅仅点缀着几乎难以觉察的旋律变化——很难说得上是歌唱一样;从另一方面说,这些声音却使人想起神父做弥撒时唱圣诗的声调,喧闹的市声恰恰是圣事仪式的一种世俗的、富有集市色彩,而又多少带点宗教气息的翻版。
阿尔贝蒂娜和我住在一起以后,我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种种快乐;这些街景和市声,在我眼里犹如她即将醒来的一个欢快的信号,它们在提醒我关注屋外生活场景的同时,让我越发感觉到,身边有个我愿意她待多久她就能待多久的亲爱的人儿,才是最能让我的心获得宁静的幸福。
街上传来那些卖吃食的叫卖声,虽然我不喜欢吃这些东西,但是它们却正中阿尔贝蒂娜的下怀,于是弗朗索瓦兹就差手下的小厮上街去买,而那小厮说不定还觉得去跟那群平头百姓混在一起有点辱没自己呢。
各种不同调门的喊声,在安静的街区里显得格外清晰(它们不再让弗朗索瓦兹心烦,给我则带来了愉悦),组成群唱的宣叙调传到我耳边,有如《鲍里斯》中那段著名的唱段,起始的音调几乎始终保持不变,一段旋律却转成了另一段像说话而不像歌唱的群唱。
听到这“哎!买滨螺啰,两个苏就买滨螺啰”
的叫卖声,集市上的人都朝圆号的方向涌去,这些模样难看的小贝壳动物,就在那儿有卖,要不是因为阿尔贝蒂娜,我对滨螺也好,对同时在卖的蜗牛也好,都会感到很厌恶。
这叫卖声又让人想起穆索尔斯基那些没有多少歌唱性的吟诵,而且不止于此。
这不,在几乎像说话那样吆喝了几声“蜗牛蜗牛,又新鲜又漂亮”
以后,卖蜗牛的摊贩怀抱梅特林克的忧愁和惘然(当然,被德彪西赋予了音乐语言),用一种如歌的忧郁声调唱道:“六个苏就买一打嘞……”
让人想起《佩利亚斯》作者在悲伤的结尾处模仿拉莫[22]的那个唱段(“假如我注定要战败,难道打败我的竟然是你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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