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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百叶窗差不多全都放下了,画室里相当凉爽,光线很暗,偶尔有一缕阳光透进来,刹那间把一块墙壁镶嵌得亮晃晃的;只有一扇小窗开着,四周忍冬环绕的长方形小窗临着一条街道,窗下是花园的一角。
画室的大部分空间处于半明半暗的氛围中,空气既透明又致密,而阳光镶嵌的那一小方墙壁,显得湿润而光彩夺目,好似水晶石已经裁割、打磨的一个切面,不时像镜面那样闪烁着虹光。
应我的要求,埃尔斯蒂尔继续作画,而我在这半明半暗的画室里转来转去,在这幅画前看一会儿,又在那幅画前看一会儿。
周围的这些画,大部分都并不是我最想欣赏的他的画作。
这些画,按照酒店客厅桌上一本英国艺术杂志的说法,属于他的第一和第二时期,也就是神话风格时期和受日本影响时期的画作,据说这两种风格的作品,德·盖尔芒特夫人府上都收藏得很完备。
诚然,他的画室里放着的画,大都是在巴尔贝克就地取材的海景。
但是我能从中感觉到,每幅画面的魅力都来自对所表现事物的变形处理,类似于诗歌中的所谓隐喻,如果说天主创造万物并为它们命了名,那么埃尔斯蒂尔重新创造了它们,取消了它们的名称,或者说给了它们新的名称。
指代事物的名称,通常是一种理性的概念,与我们的实际印象并不相符,因而凡是与这一概念相左的印象,理性都迫使我们去除。
在巴尔贝克酒店里,有些早晨弗朗索瓦兹掀开遮住光线的毯子,或者有些傍晚我等圣卢一起出发的时候,我从窗口望出去,会受阳光的播弄,错把一块颜色深暗的海面当成远处的海岸,或者欣喜地望着一片蓝色流动的区域,不知道那是大海还是蓝天。
但很快,我的意识帮我重新在这片景象中做出了为印象所忽略的区分。
在巴黎的卧室里,情况也是如此,我会仔细倾听街上的喧闹声、争吵声,最后听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例如一辆马车辚辚驶近时,尽管我确确实实听到了尖厉刺耳的叱骂声,但起先我并没把这些声音跟车轮声分清楚,后来才意识到车轮是不会发出这种声音的。
有时人们会诗意地发现大自然的本来面貌,但这样的时刻很罕见;埃尔斯蒂尔的作品就是在这种时刻诞生的。
此刻在他身边的那些海景画作中,出现得最多的一种隐喻,就是在陆地和大海的对比中取消两者间的分界线。
在同一幅油画中悄悄地反复使用的这种对比,使画面显得多姿多彩而又极其协调。
埃尔斯蒂尔的作品时常会赢得一些绘画爱好者的喜爱,原因就在于此——尽管观众有时并没有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一群游人兴冲冲地乘船出海,小船犹如乡村小推车那般摇来晃去;一个神情快活而又专注的水手,操纵着鼓得满满的风帆,像勒着缰绳一样驾船前行,船上的人都乖乖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生怕一边过重会引起侧翻。
就这样,他们一路穿越阳光明媚的田野、浓荫覆盖的景点,沿着斜坡直冲而下。
尽管昨夜风狂雨骤,今儿上午却是风和日丽。
你甚至可以感觉到,这些一动不动地沐浴在阳光和清风中的船只,为达到这样的平衡,得付出多大的努力,这一片海域风平浪静,粼粼的波光几乎显得比鳞次栉比伸向远方、被阳光蒙上一层薄雾的船队更厚实,也更真实。
或者应该这么说,这片海域跟大海的其他部分全然不同。
不同海域之间的差异,就犹如一片海域跟冒出水面的教堂,或者跟城市后面的船只之间的差异。
但我们的理智还是会找出它们的共同点,尽管这边是暴风雨,黑压压的,稍远的前方却已水天一色,天光映在水面上;那边的阳光、薄雾和水沫则使海面一碧如洗,显得格外紧致,格外像陆地,给人以屋宇的错觉,让人想到堤道或雪原。
而当我们瞧见在这堤道或雪原上面,有条渔船从陡峭的斜坡上冒出头来,犹如一辆刚涉水而过的马车,湿漉漉地悬在那儿,我们更会惊愕不已,但稍后当我们看见一望无际、绵延起伏的高原上行驶着船只,我们终于明白,这些层出不穷的不同景象,说到底都还是大海哟。
这幅油画还向我们展示了另外一些规律,比如在雄伟的峻岭脚下,点点白帆优雅地呈现在蓝色的镜面上,宛如睡梦中的蝴蝶,再如深邃的阴影与暗淡的光线之间某种对比,等等。
有了摄影术以后,对于这种光影的关系,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然而埃尔斯蒂尔对这种关系还是兴趣很浓,所以他曾经画过真正的海市蜃楼,一座竖有塔楼的城堡,看上去像是滚圆滚圆的,顶上延接一个塔楼,底下延接一个颠倒的塔楼,也不知是分外晴朗的天空使映在水面上的倒影呈现出岩石坚硬、光亮的质感,还是清晨的雾气使岩石变得像倒影一般朦胧了。
在大海的远方,一排树木后面,又是一片被落日映成玫瑰色的大海在延伸开去,那是天空。
阳光,犹如一种新创的坚实物质,推动着受它直射的船体前进,前面的船只则笼罩在阴影里,本来是平滑的海面,一时间变得像水晶的阶梯那样,但清晨大海的光照很快就会使这幻象消失。
一条从小城的桥洞下流过的大河,在画家的视角下仿佛折成了几段,这儿宽为湖泊,那儿窄若细丝,其间还有一座树木葱郁的小山,城里的居民傍晚来林间散步乘凉;这座乱纷纷的小城,唯有那挺拔不弯的教堂钟楼才让人看出了它的节奏,钟楼并不升向天空,而是有如用重垂线标明凯旋进行曲的节奏那样,仿佛在自己的身躯下悬挂着层层叠叠的民居,这些房屋沿着被压得断断续续的河流排开,掩映在雾气之中。
而且(由于埃尔斯蒂尔的早期作品可以追溯到画家喜欢在风景画上加进人物的时代)在悬崖或山岭上,道路这一具有一半人工印记的自然景观,也像江河、海洋一样,由于透视的缘故,远处变得隐没不见。
或是山峰,或是瀑布的雾气,或是大海,遮断了我们的视线,蜿蜒的道路不复可见(但对画中人而言,还是看得见的),身着过时服饰、迷失在荒僻的野外的小人儿,仿佛常常驻足在深渊之前。
他们脚下的小路到那儿就断了,而在这些松树林三百米的高处,我们重又在游人脚下见到了细沙含情的羊肠小道,让我们看着感动,放下了心来,原来刚才是围绕瀑布或海湾的山坡遮掩了绵延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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