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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我的情谊这一次系在这一个身上,那一次系在那一个身上,可是在我心目中,她们仍然——就如我第一天远远望见她们时那样——是一个整体,一个别有一番景象的小世界,而且她们大概有意要过这种特立独行的生活;我若能成为其中一人的朋友,我就能进入——犹如一个细心的异教徒或审慎的基督徒进入蛮荒之地——一个让人焕发青春朝气的圈子,其中洋溢着健壮、没心没肺、感官享受、暴戾、非理性,以及欢乐。
如果一个漂亮姑娘,一个在我们脑海中留下明亮颜色的卖海鲜、蛋糕或鲜花的女郎的脸庞,每天从早晨起便是我们在海滨度过的优哉游哉、充满阳光的生活的目标,那么一个像巴尔贝克这样的海水浴疗养地,就平添了许多魅力。
这个目标,使海滨的生活——虽然是在度假——变得跟工作日一样忙碌,就像被磁铁吸引住了似的,永远指向下一个时刻,到时候我们会一边买油酥饼、玫瑰花和菊石化石,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张女性脸庞花儿般纯净的鲜亮色彩。
但首先,这些卖东西的女郎,我们至少可以跟她们说说话,而无须凭着想象,在单纯的视觉为我们提供的情景之外,再去构建别的场景,如同站在一幅肖像画面前那样,去重新创造她们的生活,去渲染这种生活的魅力;尤其是,正因为我们和她们说过话,所以我们知道几点钟、在哪儿可以再找到她们。
然而对我而言,这个少女帮的情况就全然不是如此了。
我不了解她们的生活习惯,所以碰上哪天没看见她们,我就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不来,我想弄明白其中的原因是不是固定的,我是不是得每隔一天,或者在某种天气的情况下才能见到她们,要不,或许在有些日子里,谁也甭想见着她们。
我事先把自己想成她们的朋友,在心里跟她们交谈:“某天你们不去吗?”
——“哦!对,那天是星期六,星期六我们从来不去那儿,因为……”
而要是事情就这么简单,知道每逢倒霉的星期六,我再上劲儿也不顶用,倒也就好了,那样我就干脆在海滩上四处乱逛,坐在糕饼店门前,装着在吃糖霜蛋糕,去古玩铺转转,算着时间等着洗海水浴,听音乐会,看潮涨和日落,看夜幕的降临——反正我见不着心仪的那帮少女。
可是这个要命的日子并不一定是每星期一次,也不一定就是星期六。
它说不定受某些气候条件的影响,又说不定跟天气完全没有关系。
对于这个未知世界表面上全无规律的现象,我纵使心情不平静,也得耐着性子反复观察记录多少次,才能不被偶然的巧合所蒙蔽,才能做出比较可靠的预期,才能以残酷的体验为代价,得出这一扣人心弦的天文学的某些规律哦!赶上哪天,我想到上星期的这一天没见到她们,以为她们不会来了,等在海滩上也是白搭,想不到她们却来了。
而当我按规律算出某一天是个吉日,这些星座都会回归的时候,她们偏偏不来。
但这只不过是个开头,就不过是确不准她们来不来而已,问题更严重的是有些日子里,我根本不知道以后是不是还能见到她们,她们到底是要去美洲,还是要回巴黎。
我一无所知。
而这就足以让我爱上她们了。
对某个人感兴趣是一回事,要激发那种愁绪,那种事已无可挽回的感觉,那种堪为爱情前奏的焦虑,则是另一回事,那非得有不可能的危险——说不定**的对象恰恰就在这上面,它急不可耐地要去拥抱的正是这一对象,而并非某个人——横亘于前不可。
这种在爱情中一次又一次重复着的影响,就是这样起作用的(不过,它们往往更多地发生在大城市中的女工们身上,爱恋她们的男人不知道她们哪一天休息,唯恐在车间门口没看见她们),或者说,至少在我的爱情生活中是这样一次次起作用。
说不定它们跟爱情本来就是分不开的,也说不定是初恋的某个特点借助回忆、暗示或习惯,在相继而来的各个生活阶段中介入后继的爱情,赋予了这些爱情一种共有的特色。
我不专爱她们中的哪一个,我个个都爱;能和她们相遇,成了这些日子里唯一让我感到美妙,让我萌生出打碎一切障碍的希望的事情,而要是见不到她们,希望往往就变成了狂怒。
这时候,这些少女在我心目中遮蔽了外婆;倘若有段旅程是要去见得到她们的某地,我一定会二话不说,兴冲冲地上路。
当我自以为在想别的事情,或者什么都不想的时候,其实我的思绪总是不胜愉悦地牵挂在她们身上。
而每当我想到她们(即便我自己并不知道),她们在我心目中(她们当然也不知道)就是大海上起伏的碧波,就是海堤上列队而过的倩影。
倘若我到一个可能遇见她们的城市去,我最先去找的就是大海。
对一个人最专一的爱,总是对另一个物的爱。
外婆有些轻视我,因为我现在居然对高尔夫和网球大感兴趣,而对一位她觉得非常了不起的艺术家,宁可坐失看他作画、听他发宏论的机会,可我认为这种轻视源于某些狭隘的观念。
以前在香榭丽舍公园我就模糊地感觉到,后来又更清晰地意识到,我们爱上一个女人,无非就是将我们的一种精神状态投射到她的身上;因而这个女人是否出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状态是否深刻。
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在我们身上激起的热情,往往会使我们心灵深处最隐蔽、最个性化、最细微、最本质的东西上升到意识的层面来;而和一位出类拔萃的人谈话,甚至充满敬意地凝视他的作品,纵然能使我们感到愉悦,未必能产生这样的效果。
我最后还是听外婆的话去拜访埃尔斯蒂尔了。
可他住在巴尔贝克的一条新街上,离海堤挺远,我觉得去那儿真麻烦。
天实在太热,我去海滨街乘电车时,只好一个劲地对自己说,我这是在辛梅里安人的古王国,是在马克王当年可能统治过的地区,或者是在勃罗塞利昂德森林的遗址中穿行呢,尽量不去看那些在我面前伸展开去的假充高档的建筑。
而埃尔斯蒂尔家的小楼,也许称得上是其中最难看的豪华建筑了。
他之所以租下这座小楼,是因为在巴尔贝克恐怕再也找不到一幢房子,里面能有这么宽敞的画室。
我进去的当口,这位创造者正手持画笔,在完成一幅落日景象的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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