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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次用餐都一成不变地戴着一顶灰色呢帽,上面插着的那根有些过时的、略嫌矫饰的羽毛,却使她在我的心目中变得温柔了起来,并不是因为这根羽毛跟她银白、粉红的肤色特别相称,而是因为我心想她大概并不富有,感到和她更接近了。
有她父亲在场,她的举手投足都得合乎规矩,但就对所遇到的人的看法和分类而言,她的准则早已和他有所不同,也许她在我身上看到的,并不是地位的低微,而是性别和年龄。
假如有一天,德·斯代马里亚先生没带她出去,尤其假如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走到我们餐桌跟前坐下,使她对我们有了新的印象,也使我有了接近她的胆量,那么我们说不定就能彼此说说话,定个约会,关系就会更密切。
假如有这么一个月,她父母都出门了,就她一个人留在那座富有浪漫情调的城堡里,说不定我俩就能一起漫步在暮色中,海浪汩汩作响,拍击着岸边的橡树,渐渐变暗的水面上方,欧石楠粉红的花朵闪烁着更柔和的清光。
我俩在一起,会走遍这座岛屿,对我来说,岛上充满无穷的魅力,因为它伴随德·斯代马里亚小姐的日常生活,休憩在她双眼的回忆之中。
我觉得唯有在那儿,当我走在用众多记忆——我的欲念怂恿我去摘下的那层面纱——包围着她的那些地方的时候,我才能真正占有她,大自然把这些记忆放置在女人和若干男人之间(其用意无异于把生殖繁衍的行为放置在生灵万物和肉欲的快感之间,把昆虫应该带走的花粉放置在昆虫和它想要的花蜜之间),从而让他们产生一种错觉,以为唯有先占有她生活其间的景物,才能更完整地占有她,然而景物只对他们的想象有用,而对感官快感而言并无用处,因此光有景物没有快感,是不足以吸引他们的。
“我可不是国王,埃梅;您还是去照应国王吧……我看呀,阁下,那些小鳟鱼看上去挺棒,叫埃梅给我们每人来一份怎么样?埃梅,那桌上的小鳟鱼我看很不错:您就给我们上这道菜吧,埃梅,悄悄地哦。”
他一刻不停地把埃梅的名字挂在嘴上,每逢他邀人一起用餐时,人家总会对他说:“我看哪,您在这儿就像在家里一样。”
而且觉得自己也该多叫叫“埃梅”
,这正是某些人的思维定式,他们觉着跟别人在一起,听人家怎么说就照式照样跟着怎么说,显得又聪明又有风度,却不知这一来恰恰透出了怯懦、俗气和愚蠢。
首席律师不停地叫埃梅,脸上却挂着笑意,因为他既要让人知道他和酒店领班有交情,又要显得高出对方一等。
酒店领班每次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也都是笑吟吟的,神情显得又感动又骄傲,那意思是他既感到荣幸,又明白这是在调侃。
每次在大酒店高大宽敞、通常座无虚席的餐厅里用餐,我都感到害怕。
当酒店的业主(或者是股东理事会选举出来的总经理,我不很清楚)来这儿待上几天的时候,情形就更糟了,此人不光是这家大酒店,而且是另外七八家分布在法国各地的大酒店的业主,他往来穿梭于这些酒店之间,在每家酒店不时待上个把星期。
于是,差不多每天一到晚餐时分,这个白头发、红鼻子的小老头儿就会浑身上下穿戴得一丝不苟,脸无表情地出现在餐厅门口。
据说,无论在蒙特卡洛还是在伦敦,他都是以欧洲顶尖的酒店职业经理人而著称的。
有一次,晚餐开始时我出去了一下,回来时,从他面前经过,他朝我欠欠身,想必是借此表示我是在他的酒店里,不过他态度很冷淡,我分不清这是一个不忘自己身份的人的矜持,还是对一个无足轻重的顾客的蔑视。
而对那些贵客,总经理的态度也是这般冷淡,只是身子躬得低了许多,眼帘有节制地垂下,仿佛是在丧礼上面对死者父亲或圣体。
除了这些冷漠而难得的欠身而外,他不做任何动作,仿佛是要表示,那双宛如从脸上往外凸的炯炯有神的眼睛,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能搞定,足以保证大酒店的晚餐既有总体的和谐,又有局部的完善。
显然他觉得自己比导演、比乐队指挥都重要,是个真正的最高统帅。
他认为,全神贯注地看着,就能保证一切安排就绪,不致出任何纰漏酿成大祸。
他恪尽职守,全身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也不眨一眨,整个餐厅的运转,都在这双因关注而石化的眼睛的注视之中,都在这双眼睛的操控之中。
我感到,就连我舀汤匙的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我喝完汤,他就走开了,可是他方才的检阅,弄得我整个晚上都没有胃口。
他却胃口很好,午餐时,他就像一个普通顾客一样,和大家同时在餐厅里用餐。
他那张餐桌只有一个特殊之处,那就是他进餐的时候,另一位经理,就是平时的那位,始终站在他身旁陪他说话。
这位经理,因为是总经理的下属,想方设法讨好他,对他怕得要命。
我的害怕,在午餐时稍有减退,因为总经理这时身处自己的顾客之中,犹如一位将军坐在周围都是自己士兵的餐厅里,谨慎地不显露出注意他们的神色。
不过,听到那个被身穿号服的小厮围在中间的总台职员告诉我:“他明天早晨去迪纳尔,再从那儿去比亚里茨,然后去戛纳。”
我还是松了一口气。
于是,弗朗索瓦兹认识了咖啡座领班和一个专为比利时夫人做裙子的小个子侍女以后,就不是吃好中饭即刻上楼,而要等一个钟头以后才去给外婆收拾东西。
因为咖啡座领班要在咖啡吧给她煮杯咖啡或药茶,那个侍女要她去看裁衣服,弗朗索瓦兹不能拒绝他们,那是法典所不允许的。
她对那个小个子侍女格外关心,还因为人家是个孤儿,从小由陌生人养大,她现在有时还会去这些家里住上几天。
了解了她的这种境况,弗朗索瓦兹在动了恻隐之心的同时,也出于善意地对她有些瞧不上眼。
弗朗索瓦兹有自己的家,那是父母留给她的一座小房子,她的兄弟在那儿养了几头奶牛,她没法儿把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看作自己的同类。
那女孩还总盼着八月十五回去看望那几个恩人,弗朗索瓦兹于是忍不住一个劲地唠叨:“她真让我好笑。
她说:我盼着八月十五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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