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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位近亲举证斥责他绝情,有位陌生人却说了一件事(由于贝戈特本人无意为人所知,越发令人感动),表明他其实心肠很软。
他对妻子很冷漠。
但是有一回他夜宿小镇旅店,却彻夜陪在一个跳河轻生的穷苦女人床边,临动身时,特地留给店主一笔钱,叮嘱他别撵走那女人,好好照料她。
也许,在贝戈特身上,那个留着山羊胡子的男人正演变为大作家,在这一过程中,他的个人生活日渐淹没在他想象出来的形形色色生活之中,他觉得自己无须再去承担任何具体的责任,因为,它们已经被想象种种别的生活的责任所取代。
与此同时,由于他想象他人情感时感同身受,遇到要和一个不幸(至少是此刻受着痛苦煎熬)的人相处时,他就不是站在自己的立场,而是设身处地把自己想作这个遭遇不幸的人儿。
从这一立场出发,他受不了那些不顾他人痛苦,一味盘算个人蝇头小利的人,他们的说话让他反感。
这样一来,他招来了理所当然的怨恨,也赢得了铭记心头的感激。
他这个人真正喜爱的,其实是某些意象,是用文字(犹如制作首饰匣里的细密画那样)来构想和描绘这些意象。
如果有人送他一件不值钱的小东西,而这件小东西恰恰引发了他的某些联想,他会一遍又一遍地表示他的谢忱。
但对贵重的礼物,他却会毫无表示。
倘若有一天他得出庭为自己辩护,他大概也不会考虑怎样措辞能给法官留下一个好印象,他想要表达的只怕仍是一些法官肯定无法窥见的意象。
在吉尔贝特父母家第一次见到贝戈特时,我告诉他,我前不久刚看了拉贝玛演的《菲德尔》;他对我说有一场戏里拉贝玛举手齐肩,在舞台上凝立不动——这是全场掌声最热烈的场景——这时拉贝玛以其卓越的演技再现了古典杰作的意蕴,而这些杰作想必是她不曾见过的,例如奥林匹斯圣殿中楣的间饰上有着这个姿势的赫斯珀里得斯[117],以及古老的厄瑞克修姆神庙[118]的那些美丽圣女。
“这可能是一种直觉,我想她去过那些博物馆。
探究这一点是挺有意思的(探究是贝戈特惯用的一个词,很多年轻人没见过他,但仿佛受了远程催眠术的影响,说起话来也像他一样爱用这么个词儿)。”
“您是指女像柱?”
斯万问。
“不,不,”
贝戈特说,“除了她向厄诺娜[119]**心中**的那场戏,也就是她姿势很像凯拉美科斯的赫盖索墓碑雕像[120]的那场戏,她整个儿让人想起的是一种更为古老的艺术。
我刚才提到古代厄瑞克修姆神庙的少女像柱,我承认那也许跟拉辛的戏剧没什么相干,可是《菲德尔》已经有那么丰富的内涵……再添一点儿……哦,再说,六世纪那位可爱的菲德尔有多美,垂直的胳膊,大理石般的鬈发,对,她想必从中汲取了灵感,这真是了不起。
比起今年出的好些所谓古典著作来,拉贝玛的古典味儿要浓得多。”
对这些古老的雕像,贝戈特在一本书里写下过著名的颂词,因此他此刻说话的含义,我心领神会,而且心里添了一个喜欢拉贝玛表演的理由。
我努力回想拉贝玛的那场戏,还记得起她举手齐肩的形象。
我对自己说:“这就是奥林匹斯的赫斯珀里得斯;这就是雅典卫城美妙陵墓雕像的姐妹;这就是崇高的艺术。”
但拉贝玛在台上的姿势所蕴含的美,贝戈特要是能在我看演出前告诉我,那有多好。
那样的话,当拉贝玛的造型确确实实在我眼前,当正在发生的场景还有着全部真实性的那时候,我就能从中提取出古代雕像的概念了。
而现在,对那个场景中的拉贝玛,我保留的只是一种无可变更的记忆,那是一个很单薄的图像,缺乏实时实地作为它的底蕴,因而无从往深处探究,无从切实地从中得到一个新的东西,对这个图像的任何解释都已无法得到客观的证实或认可,这个图像也就无法被追加新的解释了。
斯万夫人想加入我们的谈话,便问我吉尔贝特有没有想到让我读一读贝戈特评论《菲德尔》的小册子。
“我有个粗心的女儿,”
她对贝戈特说。
贝戈特谦虚地微微一笑,说那东西没多大意思。
“瞧您说的,这部小作品,这本tract[121],写得迷人极了,”
斯万夫人这么说,是尽沙龙女主人的职责,是让人知道她读过这本小册子,也是她不喜欢一味恭维贝戈特,而要在他写的东西中做个选择,对他有所引导。
其实,她对他是给了启发的,不过她自己并不知道那是怎样的启发。
不过说到底,斯万夫人沙龙的优雅,贝戈特作品的某一侧面,这两者之间确乎有着种种联系,对今天的老人而言,也许不妨说它们是互为诠释的。
我在兴头上,一个劲地说着我看戏的印象。
贝戈特往往并不赞同我的看法,但还是耐心地听着我往下讲。
我告诉他我喜欢菲德尔举起手臂时那绿莹莹的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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