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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万夫人回答说:
“她的心意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啊,您是她最信得过的朋友,用英国人的说法就是她身边的crach[102]。”
看来,现实一旦与长期梦寐以求的想头吻合,就会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藏匿到那个想头下面,犹如两个全等的图形叠合在一起,而我们由于要使自己的欢愉有其意义,会在所想望的事物变得看得见摸得着的那一刻,情愿这些想望——为了确信那的确是它们——都只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幻象。
思维甚至无法恢复原来的状态来让我们重做比较,因为它已不再有活动空间:在那以后所获得的信息、所听到的话语,以及对最初的、出乎意料的时刻的回忆,全都堵塞在意识的入口,非但扼住了前往想象的通道,而且扼住了前往记忆的通道,它们阻碍我们展望尚未定形的未来,更使我们在追溯既往时无法摆脱它们的影响。
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去斯万夫人府上做客是一种不可能实现的朦胧的幻想;而在她的宅邸里刚待上一刻钟,那些未曾见到她的年月,就都变得那么朦胧、那么缥缈,仿佛一种可能性由于另一种可能性的实现而消失了。
我置身餐厅里,只觉得刚吃的美式龙虾所发出的经久不衰的光芒,穿越思绪的所有端口,照亮了邈远的过去,这时我怎么还会把这餐厅想象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去处呢?而斯万,他想必也有类似的感触:此刻我们所在的这个宅邸,不仅和我想象中的那个美轮美奂的宅邸融为一体,而且和斯万爱情的妒意,犹如我的想望那般充满渴求的妒意反复向他描述过的那个所在也融为一体了,那就是奥黛特带他和福什维尔上她家去喝橘子水的夜晚他感到渺不可及的他和她的两人世界;在他,融入这餐厅的正是从前不敢奢望进入的天堂啊,当初他几乎连想都不敢想将来有一天会问他们的总管:“夫人准备好了吗?”
想到自己这么问,就禁不住心头怦怦直跳,而现在,他问这话的口气中,不但有点不耐烦,还带着点自尊心得到满足的意味。
斯万如此,我何尝不是一样无法认识自己的幸福呢?吉尔贝特有一次大声说:“当初谁能想到,您默默地瞧着她玩捉人游戏的那个小姑娘,有一天会成为您最好的朋友,她的家您只要想去天天都可以去呢?”
而她所说的这种变化,我虽然从外表上也看到了,但并没有在心里感受到,因为组成这一变化的两种状态,我无法放在一起看清,只要我同时想到这两种状态,它们就彼此混在一起了。
这座曾让斯万如此忘情、如此渴念的宅邸,想必在他心中留下了一段柔情,我从自己对它仍存有的神秘感可以推想及此。
长久以来我一直悬想斯万夫妇置身其作用场中的这股奇异魔力,并不因我进入他们的屋子而消弭,但它已被我这个陌生人——现在斯万小姐正拿一把精致的扶手椅(不管它有多么不乐意、不情愿)亲切地朝他挪来的这个旧日的贱民——所驯服,往后退却;然而我在回忆中,仍能感觉到这股魔力萦绕在我四周。
莫非在我独自等候的当儿,我把斯万夫人或者她丈夫或者吉尔贝特就要进来这一镌刻脑际的念头,用目光印在这些桌毯、圈椅、半圆桌、屏风和画作上了?莫非这些物件一直在我的记忆中与斯万夫妇相伴相随,终于染上了他们的气息?莫非我由于知道他们生活在这些物件中间,就把这些物件当成我久久无缘得见,以至有幸参与其间后仍感陌生的这种日常生活、起居习惯的象征了?每当我想到这个在斯万看来(其中并没有贬低妻子鉴赏力的意味)很不协调的客厅——因为他对初识奥黛特时这个套间半是暖房半是画室的格调余情未了,而奥黛特却已经着手撤下她现在认为有点土、不再时髦的一批中国摆设,换上一大堆路易十六时期古风的绸面小家具(当然还得加上斯万从奥尔良沿河街旧宅邸搬过来的艺术珍品)——对记忆中这个混合型的客厅,我有一种与斯万正好相反的印象,只觉着它既和谐,又齐整,处处透着个性的魅力,这种魅力是任何一套历经岁月磨洗仍保存完好的家具所阙如,也是任何一套带有制作者鲜明特色的饰物难以具有的:因为我们(也唯有我们才能如此)相信所见的这些物件自有其独立的品格,因而赋予它们以灵魂,它们就此拥有了灵魂——我们感觉得到它的萌动。
在我想来,斯万夫妇在这儿度过的时光与任何人都不同,这宅邸比之流经他们日常生活的时光,犹如躯体比之于灵魂,既然如此,宅邸里的东西理应有其异乎寻常的表现,我对这些时光的种种联想弥散开去,融合进家具的布局、地毯的厚薄、窗户的朝向、仆人的举止,一切都显得那么难以言说,那么令人动情不已。
餐后,我们坐在客厅长窗前洒满阳光的圆亭里喝咖啡,斯万夫人问我咖啡要放几块糖,说着把绸面踏脚凳朝我推来,这小凳散发着当年吉尔贝特的名字让我——先是在粉红色的山茶树前,而后在月季花丛边上——领略过的令人伤感的魅力,以及她父母一度对我抱有的敌意,眼看这小凳俨然敌意未消,我不禁心生怯意,不敢造次去踩它娇弱的软垫;与这小凳灵犀相通的午后两点的阳光,别样地照在港湾般的圆亭里,只见金色的浪花在我们脚边翻滚,一片光灿灿中显出海青色的长靠背椅和花影朦胧的地毯,犹如魔幻的小岛;就连挂在壁炉上方的鲁本斯的画也另有一番气象,与斯万先生的系带皮鞋和长披风一般无二,具有几乎同样神奇的魔力;我多么希望有一天也能穿一件这样的长披风呵,可奥黛特此刻却在关照斯万另换一件大衣,说是有幸由我做伴外出,应该穿得更雅致些。
她自己也要去更衣,尽管我在旁再三说哪条出客穿的长裙都远远比不上她吃饭时穿着,这会儿想去换下的双绉或丝绸面料的家居长裙,那些或绛色、或樱桃色、或提埃博罗粉红[103]、或白、或紫、或绿、或红、或黄、或单色或饰纹的家居长裙,才是无与伦比的,我对她说她就该这么出门,她笑了起来,也不知是笑我不懂事,还是对我的恭维感到满意。
她为常穿晨衣表示歉意,说她觉得那样最舒服,接着她离开客厅去换了一身雍容华贵的装束,大家看了禁不住说好,这样的出客衣裳,她有好多套,而且她还叫我帮她选一套我最喜欢的来穿呢。
到动物园下了车,我走在斯万夫人身边,心里甭提有多得意了!她悠闲自在地往前走,任凭斗篷的裾边翻飞轻扬,我充满爱慕地望着她,她向我报以妩媚之极的深深一笑。
此时此刻,若是吉尔贝特的哪个同学,姑娘也好,男孩也好,远远地朝我们打招呼,我在他们眼里就是我曾钦羡不已的角色,就是吉尔贝特家的世交,就是得以涉足她生活中的另一部分,即与香榭丽舍公园无关的那一部分的朋友了。
在布洛涅林区或动物园的小径上,常会遇到斯万认识的某位贵妇人和我们打招呼,有时斯万自己没看见,斯万夫人就对他说:“夏尔,您没瞧见德·蒙莫朗西夫人吗?”
于是斯万嘴角漾起对熟朋友特有的微笑,脱帽躬身致意,这份优雅是别人学都学不像的。
有时候,那位夫人会停下脚步,赏脸和斯万夫人寒暄几句,她知道斯万夫人已经让丈夫**得很谨慎,不会到处乱说,给自己添麻烦的。
斯万夫人对上流社会的做派确实已经很熟悉,要说举止的优雅、仪态的高贵,她不会比任何一位贵妇人逊色;驻步给吉尔贝特和我介绍斯万的女友时,她态度从容得体,殷勤中透出洒脱和娴雅,看着这位斯万夫人和出身世家的对方,还真难说哪一位更像那么回事呢。
我们去看森加莱家的那天,回家路上迎面碰见一位上了年纪但仍很美的夫人,裹着深色的斗篷,头戴系带褶裥女帽,身后跟着两位随从模样的夫人。
“得!这一位准会让您感兴趣。”
斯万对我说。
老妇人此时距我们仅三步之遥,在亲切温柔地对我们微笑。
斯万脱帽致意,斯万夫人屈膝作礼,俯身要去吻这位酷似温特哈尔特[104]肖像人物的老夫人的手,老夫人扶她起身,顺势拥吻她。
“哎,瞧您,还不把帽子戴上。”
她对斯万说,嗓门粗大,微带嗔意,全然像对熟朋友似的。
“来,我把您介绍给公主殿下。”
斯万夫人对我说。
斯万夫人和公主殿下聊起天气有多好、动物园新添了哪些动物,趁这当口,斯万把我拉到边上对我说:“这位是玛蒂尔德公主[105]。
您知道,她是福楼拜、圣伯夫和小仲马的朋友。
您想想,她是拿破仑一世的侄女!拿破仑三世和俄国皇帝都向她求过婚。
是不是很有意思?去和她说几句吧,可我不想陪她站上一个钟头。”
他转过去对公主说:“我碰到泰纳[106],他告诉我公主殿下和他有点过节。”
——“他做事像头猪,”
她嗓音粗哑地说,猪这个字在她念来就像贞德同时代那位主教的名字,“打从他写了冒犯皇帝的那篇文章,我就跟他拗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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