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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罪犯翻供在心理上也基于类似的假设,他们总以为现在这么说了,别人不见得有什么东西可以对证。
即便就拿人类千年文明这样一个话题来说,报纸专栏作家认为一切都会被遗忘,一种针锋相对的观点认为一切都会被保存,何以见得专栏作家的观点就一定更接近事实呢?就是同一份报纸,头版的社评在谈某个事件、某篇杰作,尤其是某位红得发紫的女歌星时,对我们说:“十年以后,还有谁会记得这些事、这些人呢?”
而在第三版上,铭文科学院的研究报告却在津津乐道存世时间可以上溯到法老年代的事件和作品,一桩本身无关紧要的事情,一首全然无足轻重的诗歌,那些院士不照样说得出来龙去脉吗?对短促的人生而言,也许情形并不完全如此。
若干年后,我有一次去朋友家做客,刚好德·诺布瓦先生也在那儿,我马上把他当作我所能遇到的最可靠的保护人,因为他是父亲的朋友,一向待人宽容,对我们更是乐于帮助,而且由于职业和出身的原因,说话极其谨慎。
不料大使先生一走,有人就告诉我说,他方才隐隐约约地提到以前的一次晚宴,暗示他当时看见我想去吻他的手。
我一听这话,顿时脸红到了耳朵根,德·诺布瓦先生竟然会这样说到我,他竟然会有这样的记忆,我实在是料想不到,一下子惊呆了。
这人的嚼舌,让我明白了在人的精神活动中,走神或专心、记忆或忘却,居然都可以达到令人意想不到的程度;当初我读马斯佩罗[45]的书,第一次看到作者竟能一一写出公元前十世纪随同亚述巴尼拔[46]一起狩猎的那些人的姓名,着实吃了一惊,而此刻我的吃惊,实在不亚于当时的那一惊。
“哦,先生,”
当德·诺布瓦先生说他要把我对吉尔贝特和她母亲的爱慕转告她们时,我对他说,“要是您这么做了,要是您对斯万夫人说起了我,我将终生感激不尽,我会永远听候您的差遣!可是我想告诉您,我并不认识斯万夫人,还没人给我引见过呢。”
我略一迟疑补充说了那句话,是不想让他觉着我在吹牛,故意说成和斯万夫人有过交往。
但话没说完,我就感到说了也是多余的,我刚向他表示感谢,他的神情就无异于朝我的满腔热情泼了一瓢冷水。
只见他的脸上露出犹豫、不快的神色,眼睑下垂,斜斜的目光(就像一幅透视图中表现某个面的透视关系、直逼视平线而去的斜线)凝视着心目中另一个无形的对话者,而他俩的对话,是此前一直在和他交谈的那位——这儿就是我——无须听见的。
我马上意识到自己错了,我原以为自己说的那些话虽说不及表达胸中涌动着的感激之情于万一,但想必能打动德·诺布瓦先生,让他决定过问一桩在他只是举手之劳却会叫我欣喜万分的事情,其实也许唯有那些话(即使放在所有对我怀有恶意的人煞费心机想出来的种种坏话中间)起到的效果恰恰是让我指望落空。
这就好比你刚和一个陌生人聊起对身旁过路人的印象,两人谈得挺投机,都觉得那些人俗气,冷不丁那人犯病了,摸摸口袋若无其事地说了句:“可惜我没带枪,要不他们一个也甭想跑得了。”
这句话犹如一道鸿沟,一下子把你俩隔开了。
德·诺布瓦先生知道,结识斯万夫人、去她府上拜访是极其平常、轻而易举的事情,他也看出我的情形大不相同,这件小事对我而言弥足珍贵,因而想必困难重重。
于是他心想,在我表现出的看似正常的愿望背后,一定还有某种不可告人的想法、某种令人生疑的目的、某种先前犯下的过失,之所以至今没人替我转达我的心意,原因就是人家知道那会惹斯万夫人生气。
我心里明白,德·诺布瓦先生是决不会为我转达这份心意的,哪怕一连几年他天天都看得见斯万夫人,他也不会提到我一个字。
稍后几天,有一次他从斯万夫人那儿打听来了我想知道的什么事,托我父亲转告我。
但是他认为没有必要说出自己在为谁打听消息。
所以她并不知道我认识德·诺布瓦先生,而且渴望去她府上。
也许这并不像我想的那么糟;既然我认识德·诺布瓦先生这事本身就不一定管用,那么我渴望见到斯万夫人更未见得能为它增添分量了。
对奥黛特来说,她自己居家过日子平常得很,其中没有任何神秘之处,也没有半点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
一个熟人的过访,在她眼里绝不会有我所感觉的那种传奇色彩。
这不,我都恨不能拿块石头写上我认识德·诺布瓦先生,隔着窗子扔进斯万夫人家里去呢: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么做是粗野了些,可是传递的信息会使我在女主人眼里的形象高大起来,她不会因此不高兴的。
其实我也知道,就算德·诺布瓦先生转达了我的心意,也不会有什么用,而只会引起斯万家对我的恶感,可是我不可能有勇气对大使先生说一声“无须费心”
(倘若他答应了替我转致仰慕之意),也不可能有勇气放弃那份欢乐(无论结果会有多惨),那份因我的名字和我本人同时出现在吉尔贝特面前,同时进入我那么陌生的家庭和生活而得到的欢乐。
德·诺布瓦先生告辞以后,父亲随手翻看晚报;我又想起了拉贝玛。
聆听她念台词的乐趣,由于及不上当初的期待而亟望充实,迫不及待地吸收一切可供作养料的东西,德·诺布瓦先生称赞拉贝玛的优点即在此列,我的心灵把这些优点一饮而尽,犹如久旱的草地把洒下的水一下子吸干。
父亲把报纸递给我,指给我看上面的一则报道:“《菲德尔》演出盛况空前,艺术界及评论家名流荟萃一堂,拉贝玛夫人饰演菲德尔一角大获成功,为她辉煌的演艺生涯添加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对这次堪称轰动戏剧界的重要演出,本报还将做更详尽的报道;值得一提的是最权威的评论家一致认为,此次演出对拉辛笔下最完美、刻画最精细的人物菲德尔做出了全新的诠释,堪称我们时代有幸见到的最纯净、最高贵的艺术表现。”
我一见到“最纯净、最高贵的艺术表现”
,便觉得这个新鲜的想法跟我在剧场里体验到,但还嫌不够的欢愉很相似,而且补充了它的不足,从而形成某种令人振奋的东西。
我脱口喊道:“她真是个了不起的艺术家!”
有人大概会觉得我并非完全出自内心,但我们何不想想那许许多多的作家呢,他们对自己刚写出的东西不满意,而当他们去读一篇赞颂夏多布里昂天才的文章,或者想起某个令他们心仪的大艺术家,比如说哼起贝多芬某一乐句的时候,他们会玩味其中忧伤的情思,比照自己想在文章中表现的类似情感,脑子里充斥了天才之想,回头看自己的作品便也觉得其中大有才情,不再是原先想的那般模样,于是撇下“信德”
二字对自己说:“毕竟不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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