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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心中所想的美轮美奂,全归于一辆四轮敞篷马车的高度以及两匹神骏奔马的剽悍了,这两匹辕马狂野轻捷犹如胡蜂,眼睛则像狄俄墨得斯[234]的凶马那般充着血;而现在,我满心渴望再能见到当时心爱的一切,这种激动和兴奋其实跟许多年前驱使我走在同样的路上的心情是一样的,我但愿能重回那一时刻,看着斯万夫人魁梧的车夫由圣乔治般稚气未脱的小不点儿仆从督车,勒住缰绳驾驭受惊狂挣的辕马,生怕骏勇的神驹振翅而去。
唉!如今可只有留着小胡子的司机驾驶汽车喽,坐在旁边的是个子高高的跟班。
我多想再亲眼看一看,那些低得就像花环的小巧女帽,是不是真有我回忆中那么迷人啊。
现在的女帽大而无当,上面又是果子,又是花儿,又是鸟儿,真是五花八门。
当年斯万夫人穿上俨然像个王后的美丽长裙不复可见了,弥望的是希腊-撒克逊式的仿古紧身女装,打着塔纳格拉人的褶裥[235],间或还有督政府时期式样的服饰,浅底碎花的衣料就像糊墙纸。
那些早生十几年也许有幸陪斯万夫人在玛格丽特王后小道上散步的先生们,我根本看不见他们头上有灰色的礼帽或是别的什么帽子。
他们就光着脑袋出门。
对眼前这一幕幕场景,我对它们是否可靠,是否协调,甚至是否存在,都已毫无信念可言;它们只是偶尔散乱地从我眼前掠过,全然不像过去那样能让我在心中感受到它们的真实性和蕴含着的美。
对这样的女人,我没法指望在她们身上看到优雅的风度,对她们的装束打扮我更是不敢恭维。
然而,就在一种信念消失之时,接踵而至的——而且会变得愈来愈根深蒂固,从而遮掩一种现状,即我们业已丧失给新事物以现实意义的能力——是对曾由这种信念赋予活力的前尘往事的盲目崇拜,仿佛所有这些旧事都是神圣的,而我们身上只剩些凡俗的东西,仿佛我们现在的怀疑自有一个偶然的原因,那就是诸神死了。
多丑啊!我心想,在这些汽车身上难道能找到当年马车鞍辔的那份优雅吗?我大概真的已经老了——女人绷在身上的裙子竟然不是用上好衣料做的,这样的世界,我和它是格格不入了。
既然玲珑剔透的红叶下早已物是人非,既然俗物蠢事取代了林间优美的景致,那何必再去那些大树下呢?多丑啊!我能安慰自己的,唯有对往年认识的那些女性的追想,如今已是无处可觅优雅了。
这些对帽子上顶着个鸟笼或菜圃的丑女人看得出神的男人,我怎么能指望他们有那份灵性,感觉得到斯万夫人戴一顶平常的浅紫色系带女帽或者仅仅竖插一朵鸢尾花的有檐小帽,那风采有多迷人啊。
难道我真能让他们明白,我在冬日早晨遇见步行的斯万夫人时,为什么心情那么激动吗。
——她穿着水獭皮短大衣,戴一顶普通的贝雷帽,上面笔直插着两根山鹑翎毛,然而扣在胸口的那束紫罗兰就足以发人遐思,让人感觉到家居时她周围温暖舒适的氛围,生意盎然的浅蓝花儿,在灰色的天空、冷冽的空气、枝头光秃秃的树林映衬下,如同窗外下着雪,室内兀自在丝织面料长沙发跟前、挨着烧得正旺的壁炉的花盆和花箱里绽放的花儿那般,自有一种只把季节时令当作背景,生活在富有人情味的氛围、亦即这位夫人身旁氛围之中的魅力。
何况,令我心向往之的又何止是当年的装饰打扮呢。
既然有关当年的回忆的不同片断是交织牵连的,我们现在的记忆亦然如此,它们已在一个整体中达到平衡,既不能从中抽取这个片断,也无法拒绝其中的那个片断,我就心心念念想在一位这样的夫人府上度过向晚时分,面前放着一杯茶,深色墙壁的套间让我想起斯万夫人的家(在这个故事的第一部分结束之后的那一年),夕阳的斜晖给墙壁抹上橙黄色,炉火红嫣嫣地蹿着火苗,**闪烁着粉红和白色的亮光,可在那些十一月的黄昏时刻(读者下面就会看到),我还不懂怎样去发现我所渴望的欢乐。
现在,即使这样的时刻已不能为我带来任何欢乐,它们在我眼里依然有着自身的魅力。
我多想能寻到和回忆中一样的那些时刻啊。
唉!如今剩下的只有那些路易十六式样的雪白的套间,墙上点缀着蓝色绣球花图案。
况且,如今人们回巴黎越来越迟了。
倘若我写信给斯万夫人,请她就似乎变得非常遥远、属于我无从追溯的年代的回忆,就显得那么不可企及、有如它曾徒然追觅的欢乐一般付诸流水的向往提供一些细节,她想必会从某个城堡回信给我,说她要到二月份才能回巴黎。
可到那时**都凋谢了啊。
我怀念的只是当年遇见的那些女性,那些让我对她们的服饰感兴趣的女性,因为在我的信念尚未破灭之时,我在想象中为她们每人配上各自的特征,赋予她们每人一个传奇故事。
可惜啊!在刺槐林荫道——就是那条香桃木小道呀——我重又见到了其中的几位,但她们都已老得不成样子,只是当年风姿绰约的女性的幽灵而已,她们步履蹒跚地走来走去,在维吉尔的树丛中无望而茫然地寻寻觅觅。
她们早已消失了,可我还在空落落的道路上追怀旧事。
太阳被云层遮蔽了。
大自然重又君临布洛涅树林,这儿曾是妇女乐园的遐想早已风流云散;作为景点的磨坊上方,真实的天空是灰色的;风吹皱大湖的水面漾起涟漪,它这就有了湖的风致;大鸟振翅掠过树林,它这就有了树林的况味;鸟儿发出尖厉的鸣声,依次栖落在高大的橡树上,橡树的树冠形如德鲁伊特祭司[236]圆帽,树干有如在多多纳圣殿[237]那般庄严挺拔,它仿佛在宣告这座另有所用的森林已然杳无人迹,让我更清楚地意识到,在现实生活里寻找记忆中的景象,这本身就是矛盾的,记忆中的图景不可能再有来自记忆本身、不通过感官而被感知的那份魅力。
我所熟悉的现实,现在不存在了。
只要斯万夫人不在同样的时刻,和当年一模一样地来到这儿,这条林荫道就不复是昔日光景。
我们一度熟悉的那些地方,都是我们为方便起见,在广袤的空间标出的一些位置。
它们只不过是我们有关当年生活的无数相邻的印象中的一个薄片;对某个场景的回忆,无非是对某个时刻的惋惜罢了;而那些房舍、大路、林荫道,亦如往日的岁月那般转瞬即逝。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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