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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可您不知道当年她是多么光彩照人啊!那会儿她住一幢非常特别的小宅子,里面有好些中国古玩。
我记得街上的报童叫卖声把我们吵醒,然后她就催我起床了。”
我没有听见他们说些什么,但我感觉得到在她周围尽是些对名人叽叽喳喳的议论。
我的心按捺不住地怦怦直跳,脑子里想着还得再过一会儿,所有这些人——使我感到遗憾的是,其中没有一个黑白混血种的银行家,我一向觉得自己是被这些人看不起的——才能看见那个他们从没注意过的陌生的年轻人,上前向这位以美貌、**、风雅著称的夫人致意(说实话,我并不认识她,但我自信我可以这么做,因为我父母认识她的丈夫,我又是她女儿的同伴)。
正想着,不料已经走到斯万夫人跟前了,于是我高高举起帽子,深深躬下身去,把帽子划了老大半个圈儿,她看了不禁莞尔一笑。
周围的人一齐哈哈大笑。
她没看到过我和吉尔贝特在一起,也不知道我姓甚名谁,我在她眼里——犹如布洛涅树林的一个保安,湖上的船夫或者她扔面包给它们的鸭群——仅仅是她在布洛涅树林散步途中遇到的好些无关紧要、随随便便的陌生人中的一个孩子,就像舞台上的一个过场角色那么不起眼。
有些日子我在刺槐小道没见着她,而在玛格丽特王后小道遇上她,那是想单独待一会儿,或者看上去想这么着的女士们常去的所在;她在那儿待不了多久,很快就会有位男士来找她,这位我不认识的先生经常戴着一顶灰色的大礼帽,他和她边走边谈,两辆马车缓缓地跟在他俩身后。
布洛涅树林作为一个人造景点,作为字面意义上的动物园或神话中的花园,确实具有一种错综复杂的意味,我在那年[233]经过这儿去特里阿农的时候,再次感觉到了这一点;那是十一月初的一个早晨,我在巴黎的卧室里,近在咫尺而无缘观赏的宜人秋色,转眼就变得萧条了,都没来得及等我看上一眼,却无端勾起我对凋落秋叶的一种怀念,一种无法排遣的强烈的渴念,我为之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这一个月来,我在门窗紧闭的卧室里心心念念想要看看那些枯黄的落叶,它们盘桓在我的思维和我凝神专注的每一件物事之间,如同我们有时注视一个对象时眼前跳动的黄斑那样,不停地回旋飞舞。
那天早晨,耳听得淅淅沥沥下了几天的雨停歇了,眼看着晴朗的天空在拉上的窗帘的一角绽出笑容,犹如一个人闭着嘴,但嘴角情不自禁地漾起一丝笑意,透露了心中幸福的秘密,我心里有一种预感,那些秋天的落叶,我能看见它们沐浴在明亮的阳光中,能领略它们令人心驰神往的美了;我就像以前那样,听着风声在壁炉烟囱里呼啸就忍不住想出发去海边了,我没法抑制想去看看那些树的冲动,出门经布洛涅树林往特里阿农而去。
这也许正是布洛涅树林最多姿多彩的季节和时间,因为此时的树林犹如分成了一个个林区,而且每个林区都是风光各异的。
即使在一无遮蔽的林间空地,与远处树叶凋落殆尽,或尚留存夏日叶片的浓密幽暗的林丛遥遥相对,还是随处可以看见成双行排列的栗树橙红色鲜亮的身影,仿佛在一幅刚开始画的风景画上,画家还没来得及给其余的部位着色,洒满阳光的行径从那儿蜿蜒伸展,小径上间或会有几个散步的人物,但那得稍后再添上去了。
更远处,一片绿叶覆盖的树丛中,有一株矮小、粗壮、截去顶枝兀自挺立的小树,迎风摇晃着那头丑陋的红发。
有好些地方,依然是五月树林苏醒、新叶初长的模样,灿烂似锦的五叶爬山虎一如冬日的红山楂树,笑嫣嫣的,恰从那天清晨起枝头绽满花朵。
整个布洛涅树林,有一种类似苗圃或公园那样尚未完全定型、留有人工痕迹的风貌,人们或是出于研究植物特性的兴趣,或是出于装点节日气氛的需要,在尚未移株的同一品种树苗中间,刚栽下两三个名贵的树种,树叶的形状非常奇异,仿佛有意在周围留出些许间隙,供空气流通和接受光照。
所以,这的确是布洛涅倾其所有地展示形形色色树种,生态各异的不同林区兼容并蓄的季节。
而且我来得正是时候。
在树木还保留着叶片的林区里,树叶仿佛从接触到阳光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改变材质了,那是清晨,阳光几乎是水平射过来的,过了好几个小时,到了日落时分,斜晖又近乎平射了,它犹如点燃了一盏灯,暖融融的灯光远远地投射到树叶上,一棵大树顶端的叶片发出火焰般耀眼的光芒,而大树本身则像这支巨烛下一座不可燃的、黑黢黢的枝形大烛台。
这儿,阳光厚得像砖,像绘有蓝色图案的黄色波斯砖,把栗树的树叶毛糙地砌在天空上,那儿却正相反,枝叶拳曲起金色的手指伸向天空,阳光把砌住的叶片从天空卸向它们。
缠绕在树身上的五叶地锦,嫁接并催放出一大簇花儿,在炫目的阳光中看不清是什么花,但见红彤彤的一片,多半是石竹的一个变种吧。
布洛涅树林的不同区域,在夏天清一色的浓密绿色中很容易混同,现在却显现出各自的特点了。
在林间空地,几乎看得见每条通道的另一端,或者说一丛丛华丽的树叶如同一面面焰形装饰旗,标志着各条通道的方向。
眼前宛如一幅彩色的地图,可以清楚地辨认出阿莫农维尔餐厅、卡特朗草地、马德里城堡、赛马场和布洛涅湖滨。
时而还会出现一栋并无可观的建筑、一座假山或一座磨坊,它们因地制宜,筑在林间的小空地或柔软的草坪前面。
我感到布洛涅树林不光是片树林,它还提供了一种与树木生长并不相干的用途,我此刻激动的心情并非仅由秋色之美而生,它还来源于一种欲念。
那是一种内心喜悦用之不竭的源泉,而心灵在感受这份喜悦时却是不知它的来由,也不明白它是全然跟外界无涉的。
我凝望这片树林,心中升起一种充满柔情的怅惘,它越过林梢,趁我出神之际飘向这片树林珍藏的杰作——每天到时候来散步的美丽的女性。
我向刺槐小道走去,穿过沐浴在阳光中的乔木林时,只见阳光重新划分了树群,修剪了大树的枝条,把不同的幼树融合在一起,组成一个个树丛。
阳光巧妙地让两棵大树合抱起来,用光和影这把锋利的剪刀将每棵树的树干和枝条裁去一半,将余下的两半拼合成一个整体,或形成一根黑黢黢的柱子,周围映衬着令人目眩的阳光,或形成一道幽幽的光束,颤颤悠悠、鬼魅似的轮廓被黑影张成的网团团围住。
当一绺阳光把高高的顶枝染成金黄色时,这些吸满晶莹发亮的雾气的树枝,仿佛从整个乔木林如同海底森林那般浸沉其间的翠绿色的湿漉漉氛围中冒出头来。
这些大树自身的生命仍在延续,树叶落尽之后,生命的活力在裹住树干的那层绿色茸毛上闪着光,或者在当初撒种在杨树顶上的槲寄生开出的瓷白色的花儿上欢快地跳动着,这些浑圆如球的花就像米开朗琪罗《创世记》中的太阳和月亮。
但由于多少年来这些树木一直以某种类似嫁接的方式与散步的女**在一起、结合在一起,它们自然会让我联想起神话里的林中仙女,这些尘世间的仙女动作轻盈、脸色红润地显现在树林通道上,大树们用枝条遮蔽这些通道,并让仙女也像它们一样感受到这个季节蓬勃的生机;这些树木使我回想起满怀信念的美好的青春年代,当时在我眼里,那些叶丛在某些瞬间犹如体现女性优雅的杰作,我充满渴望地来到这儿,礼赞那些本身没有意识、却又分明参与其事的叶丛。
布洛涅树林的冷杉和刺槐令我心驰神往的美,比我随后在特里阿农看见的栗树和丁香更撩拨得我心绪不宁,可是这种美并不附着于我身外的事物,既不附丽于某个历史时期的回忆,也不附丽于艺术作品或阶前积满金色掌状叶片的某座小小的爱神圣殿。
我走过湖滨,一直走到泥鸽射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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