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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她通常不许他在公共场合和她见面,说会让人说闲话,但有时她参加的晚会他也在被邀之列——在福什维尔的家里、画家的画室或是某个部举办的慈善义捐舞会上——他到的时候她也在场。
他瞧见了她,但不敢久留,生怕让她觉得他是有意窥视她怎么跟别人一起寻欢作乐,惹她生气;而这种欢乐——至于他孤零零地回到家里,睡在**辗转反侧时那种忧虑的滋味,我是注定要在若干年后的贡布雷,在他到我们家用餐的夜晚品尝的——正因为他没有见到它的结束,在他眼里会变得无穷无尽。
也有过一两次,他在这样的夜晚领略到一种喜悦,要不是在领略这种喜悦的同时,忧虑的戛然中止会反过来引起过于强烈的震动的话,不妨称之为安谧的喜悦,因为它带来了一种平静的心态:有一回他参加画家在自己画室里举办的晚会,待了一小会儿就想走了;他不想再去看装扮成光艳照人的外国女人的奥黛特,她正在一群男人中间向他们,而不是向他,频频送去载满欢愉的秋波,仿佛在暗示这儿或别处(也许就是他担心她随后会去的支离派艺术家[177]的化装舞会)可以享受到的某种性欲快感,这比肉体**更叫斯万感到妒火中烧,因为他觉得这反而更难想象;他已经走到画室门口,正准备离去,却听得耳边传来奥黛特唤他的声音(她的这几句话,把这个晚会令他心惊胆战的尾声给删去了,整个晚会在他回想时变得那么纯洁无瑕,奥黛特的回家也不再是一件无从想见、非常可怕的事情,而是那么温情脉脉、他早就熟悉的,犹如她日常生活的一小部分,被安顿在他车上,就在他的身边;这几句话,让奥黛特为自己除去了过于光艳照人、兴高采烈的外表,表明那无非是一种兴之所至的逢场作戏,并且是为了他,不是为了神秘的狂欢才这样打扮的,而这会儿她已经感到厌倦了),奥黛特冲着已经走到门口的他喊道:“您等我五分钟行吗,我马上就走,我们一起走吧,您可以把我送到家里。”
说起来还真有那么一次,福什维尔先是也要斯万让他搭车,然后等马车到了奥黛特家门前,他却请求奥黛特让他进屋,奥黛特指着斯万对他说:“哦!您得问这位先生,看他怎么说。
好吧,要是您真想进去,那就进去坐一会儿吧,不过我把话说在头里,您可别待得太久,他爱安安静静地和我聊天,不大喜欢再有别的客人来。
啊!要是您也能像我一样了解这位先生,那就好喽!mylove[178],只有我才能真正了解您,对吗?”
看见她当着福什维尔的面对他说如此满怀深情、明显表示偏爱的话,斯万诚然大为感动,但也许更让他怦然心动的还是诸如此类的批评:“我知道,星期天的那个晚餐会,您一准还没给人家回音呢。
您不想去就别去呗,可对朋友不该失礼啊!”
或者:“您把写弗美尔的论文撂在这儿,是想等明天再说了吧!瞧您有多懒!我呀,就是要督促您工作!”
这些话证明奥黛特对他在上层社交圈的饭局,以及对他的艺术研究都了解得很清楚,他俩有着共同的生活。
她说这些话时,对他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让他感觉到她是完全属于他的。
遇到这种时候,在她给他们倒橘子水的当口,骤然间,犹如一部调焦不准的反射镜先是在墙上投下一大圈虚像,沿物体形状四周游移,随即虚像缩拢、消失,只留下清晰的物像,斯万对奥黛特的种种可怕而游移不定的想法,就这样消散了,全部印象聚焦在了眼前这可爱迷人的身体上。
他突然有一种猜想,觉得在奥黛特家灯下度过的那段时间,也许并没在为他而作假(目的在于掩盖他时时刻刻都在念着,却又总是无从想象的那件怕人而微妙的事情,那就是奥黛特真实的生活,亦即他不在时奥黛特的生活中的一段时间是怎么过的),那些舞台的道具、蜡制的水果,都并非摆给他看的,那也许确确实实就是奥黛特生活中的一段时间,即使他不在那儿,她照样会把那张扶手椅推到福什维尔跟前,递给他的也照样是这种橘子水,而不是别的什么饮料。
奥黛特生活其间的世界,并不是那个让他费时费心去猜度她在其中扮演何等角色,那个也许只存在于他想象之中的令人生畏、不可思议的另一世界,而是这个并不让人特别感到忧伤的真实世界;这张他随时可以伏在上面写字的书桌,这瓶他随时可以呷上一口的酒,所有这些让他看得出神的东西,都是这个世界的组成部分。
他对它们看得出神,既是出于好奇和赞美,也是由于心存感激之情,因为,虽说它们吸纳他的遐想时让他从中摆脱了出来,但它们毕竟靠这些遐想充实了自身,它们向他指出了这些遐想具体可见的成果,在他脑际留下深刻的印象,在抚慰他心灵的同时,以生动鲜明的形象显现在他眼前。
哦!如果有一天命运让他有幸和奥黛特合住同一居所,她的家就是他的家;如果有一天向仆人问中午吃什么,仆人回答的就是奥黛特的菜单;如果有一天奥黛特早上想到布洛涅树林的林荫道去散散步,他作为好丈夫责无旁贷,甭管自己想去不想去,理当陪同前往;她热了,脱下的大衣由他挎在臂弯里,晚上用餐过后,倘若她要穿睡衣待着,他就非得待在她身边,随时为她效劳;那么斯万生活中所有那些他看着一点不起眼的细枝末节,由于同时又是奥黛特生活的一部分,即便是司空见惯的东西——如同这盏灯,这瓶橘子水,这把扶手椅,它们编织了几许梦幻,又体现了几许欲念——都会具有一种柔情万种的魅力,一种神秘的凝练和充实。
但他又担心就此失去一份安宁和清静,那可不是适合促成他爱情的氛围。
一旦奥黛特不再是那个经常不在眼前、让他牵肠挂肚的、想象中的人儿,一旦他对她的爱情不再是奏鸣曲那个乐句在他心头引起的神秘的**,而是喜爱和感激,一旦两人关系已定,他的狂热和忧郁都告终结,那么奥黛特的日常生活想必不再会引起他多少兴趣——就像他已经不止一次揣测过的那样,比如说,隔着信封看写给福什维尔的信的当天,他就这么想过。
他仔细考虑自己的病,仿佛他采取过接种预防感染的措施,专门来研究这种病症似的,考虑下来他心里明白,当他病愈之后,随便奥黛特做什么,都不管他的事了。
可是正因为他眼下还病得不轻,所以说实话,他担心这样的痊愈意味着目前存在的一切都会消失,而那就无异于死亡。
这些宁静的夜晚过后,斯万的疑心消释了;他感激奥黛特,第二天一早,他吩咐给她家送去最好的首饰,因为昨晚她的关切之情,激起了他由衷的谢忱和再次领略这份情意的欲望,或者说,使他的爱情达到了需要有所消耗的亢奋状态。
然而在另一些时候,痛苦又会涌上心头,他想象奥黛特是福什维尔的情妇,那次他不在邀请之列、劝她又未果的夏图聚会的前一夜,在布洛涅树林的那会儿,他俩躲在韦尔迪兰的马车里,瞧着他那副连车夫都察觉到了的绝望样子,眼看他先让车夫送回家,随即独自沮丧地步回原地,她想必努努嘴对福什维尔说:“哎!瞧他气成那样子!”
她的目光明亮、狡黠而诡秘,跟福什维尔把萨尼埃特从韦尔迪兰府上赶出去那天一模一样。
这时斯万很厌恶她。
“我也真是太蠢了,”
他心想,“居然花钱让别人取乐。
可她也得当心,别把事做绝了,要不我会一个子儿也不给的。
不管怎么说,我也该歇歇手,别再多此一举地去献殷勤啦!这不,刚就昨天,一听她说想去拜罗伊特[179]看音乐季演出,我干吗要傻乎乎地答应说我会在那儿近郊为我俩租一座巴伐利亚国王的漂亮城堡呢。
好在她的反应似乎不是很热切,而且也没说定到底去不去;但愿她不想去了才好。
天哪!她对瓦格纳的兴趣,就像一条鱼对苹果的兴趣,要连续十五个小时和她一起听瓦格纳的歌剧,那可够我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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