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梧桐文学】地址:https://www.wtwx.net
004
banner"
>
每逢他没打算上韦尔迪兰府邸,也不准备到布洛涅树林、尤其是圣克卢[164]某个他俩喜欢的有露天餐座的餐馆去和奥黛特相会的夜晚,他就上他以前是常客的某个高雅的宅邸去用晚餐。
他不想和这些朋友中断联系——谁能说得准呢?说不定哪天奥黛特会用得着他们,眼下也亏得他们,他才常常博得她的好感。
况且他出入上层社会、豪华府邸毕竟年深日久,在轻忽的同时他也缺不了它们,尽管他心里把最简陋的屋舍等同于最华美的宅邸,但就在他这么想的那一刻,步入华宅感觉之轻松,毕竟不是踏进陋室的那种不自在所能同日而语的。
对在六楼开舞会的小布尔乔亚,和在巴黎举行奢华盛宴的帕尔马公主,他同样尊重——这种一视同人的程度,想必那些小布尔乔亚是料不到的——虽然去前者的舞会,得先从直式楼梯登楼,再从左首房门进去。
可是在主妇的卧室跟那些老爸们挤在一起,瞥见洗脸盆上叠着餐巾,权充衣帽间的床幔里,窗罩上堆满外套和帽子,他实在没法觉得自己在参加舞会;这种近乎窒息的感觉好有一比,就像如今用惯了二十年电灯的人,重又闻到了积满煤炱的挂灯和火舌伸长冒烟的味道。
逢到在城里用晚餐的日子,他总吩咐在七点半备车;他一边穿衣,一边专心地想着奥黛特,这样就不觉得自己是孤单单的一个人了,对奥黛特不停的思念,使他远离她的时刻有了如同她就在身旁的独特魅力。
他登上马车,感到那份思念也同时跳上了车,就像一头常跟主人出门的宠物那样蜷伏在他膝上,主人就餐时它仍会偎依在他身上而其他宾客根本看不见它。
他抚摩着它,在它身上焐手,而就在往纽孔里插那束耧斗菜[165]的当口,只觉得心头掠过一丝怅惘,驱走这丝怅惘之际,不由得起了一阵轻微的战栗,颈部和鼻翼都抽紧了。
最近一段时间,尤其是奥黛特把福什维尔引荐给韦尔迪兰夫妇以来,斯万感到有些忧伤和郁闷,很想到乡间去休息一下。
可是只要奥黛特在巴黎,他就鼓不起勇气离开巴黎一天。
天气转暖,春天最美的时节来到了。
而他,虽然是在穿过一个石壁耸立的城区去造访某座门窗紧闭的宅邸,眼前不断浮现的却是他在贡布雷附近的那座大花园。
在那儿,一过四点钟,就会从梅泽格利兹田野吹来轻柔的和风,你还没走到那块芦笋地,就能在一座绿树棚下感到阵阵凉意,犹如置身于勿忘草和剑兰围绕的池塘边上;在那儿,当他用晚餐的时候,餐桌四周全是园丁精心编扎的茶藨子和玫瑰花。
吃好晚餐,要是在布洛涅树林或圣克卢的约会时间定得较早,他往往从餐桌旁立起身来就马上告辞——眼看天要下雨,那些信徒可能会提早回家的时候,他更是性急——结果有一次德·洛姆亲王夫人(她府上用晚餐的时间很迟,所以斯万得趁上咖啡之前就离席,才能赶到天鹅岛[166]去和韦尔迪兰夫妇会合)说:
“说真的,斯万要是再大个三十岁,**又有病的话,溜得这么快倒还情有可原。
可现在他明摆着是不把大家放在眼里嘛。”
斯万在想的,却是他没法到贡布雷去领略春天的魅力,至少总还能在天鹅岛或圣克卢欣赏一番吧。
可是由于他心无旁骛,满脑子想的都是奥黛特,恍惚间竟不知自己是否闻到树叶的清香,可曾看见月光的清辉。
迎接他的是花园里传来的琴声,在餐馆的钢琴上弹奏的正是那首奏鸣曲中的那个小乐句。
即使花园里没有钢琴,韦尔迪兰夫妇也会兴师动众地让人从卧室或餐厅抬一架下来;这并不意味着斯万重又博得他们的好感,压根儿没这回事。
他俩想到的是怎样安排有方,为某人巧妙地找个乐子,即使此人他们根本不喜欢,但这个主意本身,会在为此做准备所必需的那段时间里,在他们身上激发起短暂、偶然的悯恤、诚恳之情。
有时斯万心想,又是一个春之夜就这么过去了,他强迫自己留神看看树木,看看天空。
可是,由奥黛特在场引起的激动,还有最近一阵几乎始终隐隐感到的焦虑不安,使他无法再有那份宁静、悠闲的心情,而这恰恰是感受大自然给予我们的印象所必不可少的背景。
有天晚上,斯万应邀和韦尔迪兰夫妇共进晚餐,席间他刚说起下一天晚上和老同学有个饭局,奥黛特就立时在餐桌上,当着业已加入信徒行列的福什维尔,当着画家,当着戈达尔的面,应声答道:
“行,我知道了您有宴会,那我就只能在家里见到您了,可别来得太晚哟。”
虽说斯万还没有较真地疑心奥黛特有意于这个或那个信徒,但是听见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这样一点不怕难为情地承认他俩每晚的约会、他在她家的特殊地位,并从而透露她对他的那份情意,他的心头不由得漾起了一股温情。
当然斯万也常常想到,奥黛特根本算不上一个出色的女人,他对一个远远不如自己的人行使至高无上的权力,实在也算不了什么,现在看见她当着所有信徒的面宣布这一点,他觉得倒是一件令人得意之事,不过自从他无意间发现了在许多男人眼里,奥黛特似乎是个极其可爱、让人想入非非的女人,她的身体对他们的魅力就已经在他心中唤起了一种很折磨人的渴望,那就是完完全全地控制她的心灵,一个角落也不落下。
每晚在她家度过的时光,已经被他赋以无可估量的价值,他抱她坐在膝上,听她说长道短,而他自己则盘点着在这世上还有哪些幸福是他割舍不下想要拥有的。
所以,那天晚餐过后,他把她拉到一边,很动感情地谢谢她,想以自己向她表示的谢忱之切,让她明白她能给予他的快慰之深,而最能使他感到快慰的,就是在他的爱情绵亘不断,他也因此变得脆弱的期间,决不让他受到妒意的折磨。
第二天晚宴散席时,雨下得很大,斯万只有那辆敞篷马车等在门口;有位朋友提议用轿式马车送他回去,而奥黛特既然说过要他去她家,有一点就可以放心,那就是她不会再等别人,所以他不必冒雨赶到她家,尽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家睡觉去。
可要是让她看出了他并不是天天无例外地非得和她共度深夜那段时光,说不定哪一天他特别想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她会对他不予理睬干脆挡驾呢。
他赶到她家,已经过十一点了,他抱歉说没能早点来,她接口抱怨说实在是太晚了,风狂雨骤的,她觉得有些不舒服,头疼,恐怕只能陪他半个钟头,到午夜就得打发他走了;而过了没一会儿,她又觉得疲倦,说是想睡觉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